第四章 碧海情深

喜龙仁把玛丽亚和儿女送到加利福尼，再转船到东京已是四月上旬。

喜龙仁每次来日本，都有两点感触：其一是这里的园林、建筑甚至习俗中的中国元素触目皆是。这些元素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中国文化和艺术的魅力和感染力。其二是这些元素传递回来的艰辛历程，令喜龙仁感触更深。

喜龙仁在感慨、赞叹“遣唐使”功绩的同时，联想到艺术。他想艺术的创作、研究以至鉴赏虽然令人敬佩，但传承与传播的责任和功能更难能可贵。

这次来日本，喜龙仁计划呆一个月。他想从艺术的枝节末梢上溯源它根深叶茂的根源。从这里的元素中，研究中国文化和艺术的演化过程。在这期间拜访朋友，再斟酌一下去中国的考察计划也在考量之中。

当然，尊重玛丽亚的建议也是他的考量之一。临行前玛丽亚叮嘱他：先在日本尝试研究、著书，实在不得要领再去中国不迟。安全和生活是主项。

想起玛丽亚，喜龙仁的情感又波动起来。

喜龙仁朋友的朋友，收藏家益川富仁先生，极有兴致地在自己的庄园，三溪园接待喜龙仁博士。

为了欣赏三溪园的景色和调节心情，喜龙仁到园的时间比约定的略早了点。

走进御门，经过临春阁，站在天授院下，三溪园的景色映入他的眼帘：小山丘的林木丛中，听秋阁、月华殿、三重塔、林洞庵、寺本堂高低错落。几条小溪汇集的几潭碧水，点缀在楼堂厅阁之间。

红枫树在蓝天与接待他的金毛堀茶室间撑起一顶花伞。一个幽雅、静谧和悠然自得的陶然天地，展现在喜龙仁眼前。

喜龙仁感到淳朴、恬静、厚重的艺术气息，如同阵阵香薰扑面而来。

中国艺术的意境，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会不会就是这般感受和这般模样呢？ 喜龙仁想到这儿，觉得中国艺术内在的“丹田之气”似乎在周身运行，体内郁结的情感纠葛、艺术困惑甚至对未来难以预料的艰辛以及畏难情绪等等结症，都在渐渐地、渐渐地散结。他的心境从刚进园时的低迷、茫然变得阳光、自信起来。

他知道在这里品茶赏画、抚琴吟诵、围棋论道，既要讲究意境还要调控心情。此时自己的心情虽然在逐渐平静，但离清心与禅定还有差距。

喜龙仁在加利福尼凯萨琳家中，与玛丽亚和儿女们告别的情景，一直纠缠着他的情感且挥之不去。

去加利福尼亚途中，玛丽亚委婉地劝阻和无奈的表情，也让喜龙仁一直心存纠结。

从哥德堡上船，一路上他与玛丽亚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他的中国之行，但俩人的观点却南辕北辙。他的踌躇满志与玛丽亚的担忧和不解格格不入。

话题缺乏乐趣， 蒸汽船的舱室又窄小压抑，甲板上就成了俩人敞开心扉、交换己见的理想场所。

玛丽亚望着平静的大西洋，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深处却暗流涌动。她想抓住这段时间，扭转丈夫的一意孤行。她想，将近一个月的航程，一切还来得及。

“其实，要研究中国艺术史，欧洲和美国有更便利的条件。博物馆、收藏界里中国艺术的经典作品比比皆是，还有众多的研究者，研究环境和生活条件也更优越”。玛丽亚目不转睛地看着大西洋漫不经心地说。

喜龙仁放下《时尚杂志》，看着玛丽亚说：“作品的历史属性很重要。作者创作的源泉，滋养它的‘土壤’，当地的民俗风情都是诠释作品历史性的最好注脚。离开作品‘土壤’的研究只会流于形式，分析文章也会‘浮皮潦草’”。

“我还是赞成你继续钻研希腊雕塑，放弃多可惜，况且隔行如隔山。”说到这儿，玛丽亚面有羞涩、略有动情地回忆道：“当年你对我说‘希腊的雕塑最美’”。说完玛丽亚的眼神又飘向大西洋。

“艺术史是一门新学科，研究领域更宽，雕塑相对狭窄一些。”喜龙仁说完又看《时代杂志》了，没有顺着玛丽亚的话题追忆那段美好的时光。

喜龙仁心不在焉的答话，令玛丽亚既失落又无奈，但她不沮丧更没有怨恨，因为家庭环境的熏陶，尊重已经成为她的脾气秉性。“尊重”在玛丽亚心中有着崇高的位置。

对于喜龙仁的一意孤行，她从心眼儿里不乐意，但她的态度始终定位在尊重和规劝上。当然万不得已时，她也难免有失分寸。

看着航程已接近终点，玛丽亚感到已进入万不得已的阶段，她开始有点情不自禁了。规劝的方式发展到全方位的“唠叨”。态度也由婉转、心平气和转换为直接了当和心浮气躁。

早餐时，她点评中西餐饮习惯的异同，试问丈夫能否接受。晚餐后，她的话题自然离不开生活起居的差异，试问丈夫能否适应。

甲板上她与他探讨生活的品质，舱室内她感叹生命的短暂。就寝前在甲板上散步时，她也会旁敲侧击；从家庭到事业，从生活到社交，全方位地劝解，可谓是掰开了揉碎了地讲，中国之行的不适宜、不值得、不可取、不可行的因素和论据，从中暗示喜龙仁应“悄然醒悟”。

可对方从起初婉转的“想一想”，到目前的“不想再考虑了”或“我们换个话题吧”的态度，也由含蓄转为明朗：中国之行意志坚定。

眼看航程所剩无几，玛丽亚天庭饱满的脑子里没了主张。她又开始扪心自问了：是丈夫丢失了生活的情趣，还是自己沉浸于生活缺失了追求？玛丽亚仍理智地判断着孰是孰非。

她想：都说人生似戏剧，眼前的算哪一幕呢？恋爱时，俩人都爱谈艺术，憧憬事业；结婚后合二为一，生活、事业兼容并包，憧憬与幸福情景交融。婚后十几年的今天，生活与事业像脱节一般，两者怎么水火不融了？当年，一时一刻都离不开的情感，俩人仿佛活在情感里。缺了情感会废寝忘食。缺了情感会茫然或不知所措。可今天，情感似乎成了话题的“累赘”，成了腻味的代名词，是情感辜负了生活，还是生活辜负了情感？是人生难为了生活呐，还是生活难为了人生？

玛丽亚想，图书管理分主项和子项。五大主项和几十个子项都是为了分门别类管理好图书。那生活呐、事业呐？兴趣爱好、衣食住行，谁是主项、谁是子项呢？ “子项”是不是都应该围绕着生活或为了生活这个“主项”呐？

想到这儿，玛丽亚深凹的眼窝里蓝色的眼睛中汪出的泪水与大西洋的海水交相辉映。

她不禁脱口說道：“人生呀，生活才是主项。事业、兴趣爱好、衣食住行，都是子项！都应该围绕着生活！”话一出口，玛丽亚顿时感到失言了，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喜龙仁明白妻子的心思，领会有关情感的话题和“都是子项”的寓意。他不能接话茬儿，不想辩解，更不能反驳。

他知道妻子自始至终没用质问的口吻，不说“不行，我不愿意、你好好想想”等生硬的词语。一贯曲己待人的她，更不会说“为我想想、为家考虑、你有责任”等己所不欲的言辞。软磨硬泡那套手段更令她不齿。“都是子项”的影射方式，已经是她最激烈的言辞和很极端的发泄方式了。

他想如果接情感的话题，一旦勾起她的情感后，自己不放弃的决定会更伤她的情感；他也想从自身的角度诠释“主项和子项”的关系。但耗费精力，还难免擦枪走火、互伤感情。辩解的结局呢？两个角度看问题，能并到一条直线上吗？

看着妻子逐渐变尖的下颚和日渐憔悴的脸颊，他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和对“中国之行”的担忧。他只能岔开话题或所问非所答。他也只能选择“长痛不如短痛”这种看似残酷的断舍离方式。

听到她“都是子项”的影射后，他起身怀着歉疚的心态给玛丽亚掩盖好身上的毛毯。见她又是一阵咳嗽，就劝道：“太阳落山了，我们回舱室吧。

玛丽亚看着喜龙仁已经显露沧桑的面颊问：“一幅画真会改变你的选择吗？”压抑在她心头的，几次脱口欲出，但被“尊重”挡在心里的疑惑终于揭开了面纱。

喜龙仁坐回躺椅，看着玛丽亚面露难色。他不是不能说，而是顾忌说出来让人费解。他也怕被玛丽亚认为是敷衍或借口而更伤她的心。

几年前，喜龙仁的朋友，就是把他介绍给益川富仁的罗斯，俩人参观波士顿博物馆时，被一幅中国古画吸引住。俩人在画前流连忘返，品头论足，后来，竟着魔般地顶礼膜拜。罗斯更甚，竟激动得泪流满面。

让俩人失态的这幅画，叫《五百罗汉图》卷的“云中士现”图。画卷是南宋画师周季常和林庭珪历经十年创作的绝世精品。俩人跪拜的这幅“云中士现”，是百福画卷中的一幅。图中描绘的是几位栩栩如生的罗汉，正在聆听佛祖的教诲。佛祖祥瑞、慈祥、亲和，罗汉们虔诚、幸福、陶醉。

两位研究西方艺术的学者，当年在“云中士现”前，虔诚地顶礼膜拜时是怎样的心态呢？换句话说，是什么魔力使得两位学者失态呢？

罗斯的感受是：画里仿佛有一股力量从内向外辐射。他把双手放在胸前，然后向外展开说:“‘云中士现’给我的感觉就像这样的，西方的画卷我的感觉是相反的”。他又做了个由外向内的手势。

旁人问罗斯：“您由内向外的手势是表示被吸引、被感化吗？或感受到一种神秘的力量？而由外向内的手势表露它的教导型、灌输型，或被约束、被管束的感觉。”

罗斯想了想，不置可否。

喜龙仁的感受则像吸惯了潮湿的海洋空气，猛然吸到一口内陆的泥土芳香，感到既新鲜又温馨；也有种卸下一具沉重的枷锁，想轻松地跳一跳的欲望。他感觉地球的吸引力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强。

旁人也问他：“您是否感觉身至空灵之地，没了自我和万物？或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抚慰您委屈的心灵或解除您的心理压抑？

喜龙仁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些年来，喜龙仁在西方艺术史研究领域取得的成果有目共睹。在研究西方美术史的过程中，他总觉得伟大的、历史悠久的西方艺术史中似乎有一些缺憾。缺憾在哪儿？他一直苦思寻觅，但难见踪迹。他觉得美应该轻松、自然和无可挑剔。

对西方美术史有了审美疲劳？还是研究的执着态度演变成无果的茫然？或是感觉西方艺术史领域的竞争愈来愈激烈？应该都不是，这些都属于鸡毛蒜皮的小节，喜龙仁觉得缺憾在本质上、源头上。具体是什么他也是云里雾里的感觉。没有感官表象，总该有点憧憬或臆想吧。

他的憧憬就是艺术史的发展趋势应该跟人性和自然渐行渐近，而不是渐行渐远。他觉得艺术作品应该让神与人更亲和，神的形象更具体，最好能触手可及；他臆想，既然是美，那就要美的纯净、美得自然、美的无可挑剔、美的浑然一体。

古希腊作品中人与神的亲和关系，人性的天然美感，曾使喜龙仁顶礼膜拜。古希腊雕塑自然优美的线条更是让他如醉如痴。由此，他沿着“亲和”“天然”和“线条”的美感一路追逐过来。

延绵千年的中世纪，其作品技艺精美绝伦、细腻入微。但“存天理淡人欲”的内容把“亲和”、“自然”和“线条”整合的生硬、枯燥。古希腊时期人与神自然和谐的氛围和人性自然美的精髓已难寻痕迹。喜龙仁在欣赏和研究这些作品时，心情是纠结或矛盾的。他既赞叹作品的高超技艺和美艳，也怀揣一股沮丧和压抑的情绪。他感觉作品的有些地方仿佛在美的形体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色彩。

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像久违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的阴影。他研究艺术史的心态与作品同样阳光灿烂。人与神的亲和，自然的人性美及优美的线条，又回归他顶礼膜拜的情怀。

而后，西方艺术史队列迎来了令人目不暇接的新名词和新流派。现实的、古典的、浪漫的，印象的、抽象的；拜占庭、哥特式、巴洛克、洛可可的让人眼花缭乱。

但喜龙仁感觉，万变有离其宗！眼花缭乱的新名词中与“亲和的”“自然的”、“人性的”本质还是渐行渐远。

他感觉作品中的“沮丧、压抑感虽然消散了，但美却被堆砌了。它不在自然。他发现：美的浮躁，美的奢华甚至奢靡，让美失去了它的本色。他对美正在虚伪和艺术氛围正在沙化感到忧虑和干渴。特别是人与神的亲和色彩渐渐的变浅再变浅，两者之间的关系，被“艺术”得多少有点装腔作势的现象，令他厌烦。

“云中士现”中展现的意境仿佛又是一束阳光，从而让他有了新的期盼、新的研究方向。另外，他还感悟到：西方的艺术动机往往是启迪，为形成一种约束氛围而不懈努力；而东方艺术的效应则是令你顿悟，让其自省其身，能形成一种自我超度的魅力。他是不是找到西方艺术史的缺憾啦？他不敢肯定。

喜龙仁的朋友凯萨琳在加利福尼亚按照自己的意识，建立了一个追求“亲和”、“自然”、“人性”的生活家园。这与喜龙仁的想象很合拍，他也很欣赏。但是，他觉得这个“生活家园”的理想基础和社会基础都很单薄。它犹如跨地域嫁接的花朵，能否茁壮或会不会昙花一现都让他心存忧虑。

在喜龙仁忧虑、干渴寻觅之际，“云中士现”给他打开了中国的艺术之窗。他的研究方向也转入到中国画领域。他涉猎的绘画年代，从《五百罗汉图》的南宋往上的北宋、隋唐、南北朝，往下的元、明、清。题材从山水、人物、花鸟，到画的提拔、落款、真假都是他的研究对象。

他的艺术天赋和废寝忘食的工作精神，很快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他中国艺术的论文引起了艺术史界的震动。他对艺术品的鉴定能力受到了收藏家的广泛认可。神界的杂志也发表了他研究儒释道的心得体会。

在中国艺术之窗里，喜龙仁不仅发现了其中的艺术魅力、商业价值，最重要的是在中国画里他悟到了一直在寻觅的，西方艺术中所缺憾的或说被逐渐淡化的“亲和”、“自然”和“人性”。

中国画里的“儒、释、道”精髓，作品外溢的人性的真谛，顺应自然的理想和人与神的亲和关系令他醍醐灌顶。精神的、物质的收获，让喜龙仁对中国之行浮想联翩。

一个民族经历几千年磨难依然巍峨屹立；一种文明延绵了五千年仍然枝繁叶茂；它神秘的底蕴多么值得研究和借鉴。中国非去不可！

一阵海风令玛丽亚又是一阵咳嗽，喜龙仁为玛丽亚又整理一下身上的毛毯。

“这个问题很难吗？”玛丽亚直面喜龙仁问道。

“中国非去不可。”喜龙仁答得斩钉截铁。

玛丽亚的眼神黯淡了。

俩人的对话，被前来给妈妈送呢子大衣的丽达看在眼里。

玛丽亚起身回舱室。她躲过喜龙仁递过来的手臂，把手搭在丽达的肩上，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丽达用埋怨的眼神看了一眼父亲。

此情此景虽然令他缄默无言，但情感的流淌与信念的取向仍撕扯着喜龙仁的心。

“喜博士心事重重哇。”一句纯正的英语招呼，打断了喜龙仁的回忆。

他猛然抬头看时，益川富仁先生正在金毛堀的红枫树下向自己招手。喜龙仁见状，不觉加快脚步上了几节台阶，上前握住了益川富仁厚实且暖和的手。

对视中，益川富仁洞察自己内心的眼神，让喜龙仁略感尴尬。“让您久等了。三溪园趣味绵长，让人流连忘返呐。”喜龙仁用赞叹的言辞岔开了“心事重重”的“问候”，并紧紧握了握益川富仁的手暗示亲切。

“尊夫人的建议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落座后，益川富仁依然延续问候时的话题。

喜龙仁显然不愿涉及此类话题，但他喜欢益川富仁直率甚至亲切的聊天风格。异国他乡，有个亲情的问候，多少让人感到温暖。他也知道罗斯与益川富仁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自己的兴趣与纠结对方理应了如指掌，回避显然很不礼貌。

“玛丽亚担忧我的行程安全。她觉得中国目前时局动荡，民不聊生，此时的中国之行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认为，认为···。”喜龙仁不知怎样措辞来表述玛丽亚的建议。

“尊夫人还认为日本是研究中国艺术史的理想之地。无论在研究氛围和社会时局稳定上都得天独厚。”益川富仁替他补充着“建议”。喜龙仁会心且尴尬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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