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日晚餐

斯德哥尔摩奥登普兰的一套公寓里，玛丽亚正在准备晚餐。

这顿晚餐准备得很丰盛，有女儿爱吃的鱼馅饼，儿子喜欢的烤肉肠、三文鱼汤，还有喜家乡的美食驯鹿肉汉堡。丰盛的原因是几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凑到一起了。女儿丽达十五岁生日。喜被聘为斯大教授正好十周年。对，还有她和喜的结婚纪念日，屈指算算也十五年了。虽然正日子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按年算也顺理成章。结婚后孩子们的重要性总是优先考虑的。当然，喜今天从德国出差回来也算一个。

玛丽亚近两年尽量把许多平淡的事情搞得具有仪式感。婚前她希望喜龙仁早点获得学位、职位，以得到娘家的认可。婚后她期望丈夫提职、加薪，使日子过得更加充裕。有了女儿她盼望再添个儿子，儿子有了又盼望他们早日长大成人。这些期盼，时时刺激着她荷尔蒙的分泌，令她精力旺盛，朝思暮想、只争朝夕。

这两年则不然，期盼的东西越来越少，荷尔蒙分泌到了低潮，无趣无味的东西仿佛越来越多。她只有靠仪式感来增加快感了。

婚前、婚后、现在，她觉得几次“转身”都不靓丽。说不如意有点过分，说精神上缺点景上添花的成分似乎更准确一点；反正与她从学生到图书管理员的转身逊色很多。

玛丽亚毕业后，留校作了图书管理员。图书管理系在学校并不起眼，玛丽亚也不是爱出风头的学生，所以，玛丽亚的才貌一直深藏不漏。来到斯大图书馆后，师生们才发现，玛丽亚是一颗昨夜的星辰。

玛丽亚出身名门望族。她身上有一股从骨子里溢出的优雅气质。她待人真诚、周到，分寸把握的令人舒服、愉快。师生们都喜欢她。未婚的男士们则用不同的方式追求她，或努力获得她的青睐。

有时面对大胆、放肆的追求行为和言语，她会从心理上反感，但态度上仍不失优雅，只是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热情。玛丽亚少了几分热情的姿态，竟使她的形象高冷起来，无形中给大家画出了一道等距线。

当大家在等距线外欣赏，觉得她高不可攀时，玛丽亚令人意外地看中了一个“外乡人”，一个中等身材，文弱秀气的喜龙仁，这令众人迷惑不解。

玛丽亚看上喜龙仁什么呢？

喜龙仁一进图书馆就是六亲不认的姿态，既不来玛丽亚面前讨巧，也不跟其他同学侃侃而谈，甚至还书时都不多看玛丽亚一眼。这几点让玛丽亚感觉他很“新奇”。

一次还书时，玛丽亚问：“我注意先生有关雕塑类的图书研读的最多，请教您什么时期的雕塑最唯美呢？”

喜龙仁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古希腊时期的！”他看看玛丽亚突然说：“请您侧身昂头”。玛丽亚照做了。“典型的希腊线条，您就是一幅作品。”喜龙仁忘乎所以的赞美令玛丽亚一时不知所措。之后俩人就以“雕塑”为媒介开始恋爱了。

到了谈婚论嫁阶段，闺蜜们不理解，家里也不乐意。父亲还算开明：不要求门当户对，总要有说得过去的学识或职业吧。

获得学位是她俩跨入幸福之门的第一道门槛。玛丽亚至今记得喜龙仁获得博士学位时俩人喜极而泣的场景。

婚后，喜龙仁获得了瑞典国籍并定居斯德哥尔摩。她俩喜欢奥登普兰的宁静和文化氛围。

恋爱时他们在校园里漫步，心怀憧憬。婚后她俩在奥登大街上遛弯儿，谋划实施憧憬的蓝图。

十年前，喜龙仁竞聘斯大教授时的答辩题目虽然冗长，但她仍然记得《文艺复兴时期雕刻—米开朗琪罗的美第奇家族的陵墓雕刻》。成为斯大的教授不仅荣誉、风光，经济上也很实惠。家有了稳固的基础，人也有了闲情逸致。

在奥登普兰街头，时常见到一对年轻的夫妇手挽手逛街、散步，谈笑风生。

她俩出了公寓小区，向西去图书馆、大学、教堂。向东去公园享受阳光和宁馨。向南可以溜达到斯德哥尔摩市中心去购物。在四通八达的人生路上，她俩为规划的蓝图逐步变为现状而欣慰和自豪。她的家庭生活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有了儿女后，家庭的温馨感更加浓郁，其乐融融的气氛弥漫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玛丽亚热爱生活。她把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孩子们的房间童话般的浪漫，厨房整洁有序，卧室布置的温馨、舒适，客厅显得简洁、典雅、亲和。

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她的生活美满富足。丈夫事业有成，儿女长大成人。她得到了许多，但也失去了不少，像年华、激情，甚至缺少了乐趣。

特别是近两年，无味无趣的感觉越来越浓郁。她对此感到困惑。有审美疲劳，幸福也会疲劳吗？“欲望似一团火，不满足就嫉妒，满足后就无聊。”她不会嫉妒，会不会有满足后的无聊呢？

或者由于夫妻近些年的聚少离多？事业有成后，丈夫东奔西跑的天数越来越多。欧美、南美、印度、日本，但凡有比较重要的博物馆里都留有他的足迹。今年早些时候他还蜻蜓点水般地去了趟中国的上海和洛阳。

艺术史研究就得“走南闯北”，要事业有成就得执着与专注。但“走南闯北”和“执着、专注会不会与生活有顾此失彼的时候呢？

一系列的困惑让玛丽亚优雅的神态中不时流露出几丝忧虑并添了几根华发。

“妈妈，爸爸到楼下了。”丽达从阳台兴高采烈地跑进厨房。

“奥，丽达把这些端上餐桌。”玛丽亚和丽达把餐具和佳肴、美酒刚摆放停当，喜龙仁就风尘仆仆的进门了。

喜龙仁金黄色的头发已被岁月染成黄褐色，他秀气的容颜上在眼角和额头上也有了浅浅的皱纹。

生日快乐的合唱后，晚餐演化为烛光晚宴。丽达吹灭蜡烛切好蛋糕后，玛丽亚让儿子点上几支大蜡烛并关上灯。她喜欢这种朦胧的氛围。大家也用尖叫和愉快的表情“赞同”这种气氛。

朦胧中弟弟看不清姐姐挑剔他的眼神，姐姐看不到弟弟挤眉弄眼回怼她模样。朦胧中玛丽亚看不清喜龙仁浅浅的皱纹和变浅的金发，喜龙仁也看不到玛丽亚的几丝忧虑和几根华发。

朦胧中还适合遐想。少女时憧憬明天，青春时憧憬爱情，中年时憧憬美满；美满后憧憬什么呢？

“我想晚餐一定有鱼馅饼和烤肉肠，没想到还有家乡的驯鹿汉堡，太好了玛丽亚。”喜龙仁举杯与玛丽亚碰了一下，赞美的口吻打断了玛丽亚的“朦胧”。

“学生们喜欢中国艺术吗？”玛丽亚问。

“伯馆长也问我同样的问题。倒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主要是学生们感觉难懂，所以兴趣不大。他们总觉得丹青类的绘画似素描。”喜龙仁边用刀叉分割着肉肠边表达自己对学生不感兴趣中国艺术的遗憾。

“给我看看可以吗。”弟弟要看喜龙仁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

“这是中国女人的发卡？怎么用呢？”丽达把簪子递给弟弟后问。

“叫簪子，别在头发上的簪子。”玛丽亚比划了个穿针的动作，并看看喜。

“妈妈说得对，叫簪子。这枚应叫金簪子。你看它上面是鸳鸯的图案，翅膀和羽翼上还镶嵌着绿松石，眼睛镶嵌着黑宝石，雕刻的多精美、多漂亮！”

烛光下的金簪子，在众人的目光下“神采奕奕”。

“中国女人都用簪子吗？”丽达看着“神采奕奕”的簪子问。

“用的，只是材质不同。骨质的、铜质的、银质、金质或竹木质的因人而异。这枚应该是王府豪门的妻妾、小姐们用的。”

“皇帝的妻妾们也一定用这样的金簪子喽。”玛丽亚猜测说。

“不、不，她们用的纹饰雕刻是龙凤呈祥。”喜纠正道。

“爸爸，你去过她们的皇宫吗？听说很大，都是黄色的。”儿子问父亲。

“上次时间短暂，没在北京久留。听说皇宫很大，是黄红相间的色彩。祈年殿是蓝顶的，庙宇则是红墙绿顶的，很恢宏、很漂亮。中国皇宫是中国甚至整个东亚建筑的巅峰。讲建筑学缺了它就不完整。在柏林东方艺术馆，我的学生们看它们的照片时一副向往的神情”。喜龙仁兴高采烈地讲给儿子听。

“美术史是一门综合性学科，绘画难懂，雕塑呢？建筑呢？园林呢？总有感兴趣的门类，有一门感兴趣就好触类旁通，慢慢来吧。”玛丽亚不想一枚簪子的话题几乎把晚宴的主题给冲淡了。她喝口酒琢磨着怎样把话题矫正过来。

喜呵呵笑着说：“伯馆长也是你的口吻，‘品茶与喝红酒，视觉与悟性毕竟是两种文化，要慢慢来’。你推测的有道理，学生们对中国的宫殿、城门以至雕塑兴趣浓厚，只是这方面的实物和资料太稀缺了。”喜说完高兴地咀嚼着肉肠。”

玛丽亚说：“伯做为德国博物馆的总馆长，东方艺术馆的馆长，他能参加与学生们的互动真是很难得。”

“孩子们当然感到很荣幸。能与收藏界的元老，档案学的奠基人对话交流，机会确实难得。”喜龙仁随嘴应道，与玛丽亚举过来的酒杯碰了一下。

“喜，十年前你竞聘美术史教授的论文题目还记得吗？”玛丽亚把话题往主题上引导。

“当然，有关雕塑的，好像是“米开朗琪罗的美第奇家族的雕刻”。

是呀，当年，你对雕塑是多么痴迷。你现在对中国画特别是对有宗教背景的作品痴迷的程度恐怕胜过了雕塑，所以，都有个触类旁通的过程。”

“啊、啊。”喜面对玛丽亚的“来言”他没想出合适的“去语。”

“爸爸，听妈妈说你还要再去中国，计划要呆很长时间，那一定能去皇宫喽，到时你一定多照些照片，仔细看看皇帝和皇后的模样，回来讲给我听，我好纠正他们皇宫都是黄色的说法。”

“妈妈说，不要在饭桌上谈论爸爸去中国的事情”。丽达在烛光中用埋怨的眼光看了一眼弟弟。

喜看看玛丽亚。玛丽亚说：“中国目前处于王朝更替时期，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现在去很危险。况且那里与这里的生活水平有天壤之别，如果长期生活在那儿很不方便。”

“杂志里说那里的人们都抽鸦片，留辫子、很贫苦。”丽达又表态了。

“丽达，给爸爸再切一块蛋糕。”见玛丽亚转了话题，喜接着玛丽亚的话茬感慨说：一转眼，丽达都十五岁了。”

“今年也是我俩结婚15周年。”玛丽亚终于把话题归进另一个主题。

喜龙仁忙举杯凑向妻子，儿女们也围拢过来，大家其乐融融地干了一杯。

温馨的卧室暗淡的灯光也很朦胧，但玛丽亚的态度却很明朗。

“‘斯大学’能批你休长假吗？”玛丽亚问。“应该没问题。”喜龙仁换上睡衣说。

“中国艺术展品在意大利、法国、德国的博物馆里触目皆是，偏要去中国？日本呐，你曾说那里是东方艺术的窗口，实在不行***本，人身安全不能不首先考虑。”玛丽亚略显无奈地说。

对于为什么非要去中国，不但喜的家人，他的同仁们也费解且疑惑。

喜龙仁对中国艺术的感觉有点曲高和寡。他的观点：东方艺术是世界艺术巨流中的一条主要支流，而中国正是这条支流的源泉之一。但他的观点并不被普遍认可。他不仅想研究支流源泉的表象，更想探明孕育了这些表象的内涵、思想和环境。不仅于此，他还幻想把这些珍贵的艺术融入西方宝库让两者相得益彰。从而艺术不论东西，宗教不分教派，人类不分种族，因为慈悲和感恩都是爱。

他不想解释的原因是懂他的人不多，不理解或不相信甚至嗤之以鼻的也不在少数。玛丽亚当然属于不理解的群体。

玛丽亚对丈夫的事业，从鼎力支持到尽力辅助，从留有余地的同情，到不理解也有一个逐步递减的过程。她觉得，在事业与家庭，专业与痴迷，理想与信仰上都要有一个适度的契合点。

玛丽亚不赞成丈夫去中国长期考察的计划，但她懂得尊重，这也是她优雅的一部分。

卧室的灯灭了，连朦胧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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