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利丁厄岛

《喜龙仁传奇》杨盛芳/著, 本章共6760字, 更新于: 2025-09-15 11:05

6月的利丁厄岛美丽的让人嫉妒。它静卧在碧海、蓝天之间，珍珠般的耀眼。

温暖的阳光躲闪着丝润的白云，把光芒投射在春色盎然的岛屿上，令万物生机勃勃。

人们追随着阳光倾城而出。在海边、在湖边、在公园、在街巷，阳光与大家彼此间形影不离。岛上凡是阳光能投射到的地方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久违的阳光如同大家久违的恋人，人们从四面八方跑出来与它拥抱、亲吻。

阳光真好，生活真好。生机勃勃和青春年华更好。坐在车上的喜龙仁看着车窗外阳光下的人们，一脸羡慕的表情。

车停下来等行人。他看到过往的一家人，孩子们在前面蹦蹦跳跳，夫妻俩挽手而行的场面，不觉表情凝重起来，不由又回忆起梦中的因果和佛缘。不过这时的回忆多了一个念头：流失的年华和昨日的生活。

前后两个念头纠结在一起，让他的思绪时而愉悦时而沮丧，时而得意又时而纠结，很矛盾的心理状态。

一个艺术史界卓有成就的学者、博士、教授，突然放弃职位、荣誉转头去追寻中国艺术，确实令同仁们费解。放弃安逸的生活跑到贫穷落后的地方去吃苦耐劳也曾令家人们牢骚满腹。就在“令人费解”和“牢骚满腹”的过程中，他的年华、阳光、生活竟然慢慢地、不知不觉的要消耗殆尽了。

“还去码头边的沙滩”？助理汉居高打断了喜龙仁的“思绪”。

露丝马上说：“对，老地方，还去那里的咖啡馆。”

“不、不，去湖边、去湖边。”喜龙仁突然改变了俩人的想法，也改变了自己多年的习惯。

汉从反光镜中与露丝对视了一下都是莫名其妙的表情。

从码头坐船二十分钟就到斯德哥尔摩的海港；从那里穿越大西洋和太平洋经日本到中国，或从意大利出发经苏伊士运河到印度洋从东南亚到中国，这两条航线他一生往返了六次。一次少则半年，多则几年，“年华、阳光、生活”就是在两条航线中消耗殆尽的。而湖边则不然，那里是他和家人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正如刚才过往的一家人。

车到湖边，汉和露丝合力把喜龙仁扶上轮椅。他看到湖中、湖边触目皆是“一家人”及一家人们的其乐融融时，他的心情不禁又愉悦起来。

身材魁伟的汉轻松地推起轮椅，沿湖边漫步。露丝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轮椅不时穿过或戏水或挖沙，或者仰卧、趴伏着享受阳光的人们。喜龙仁的目光或远或近地追随着他（她）们，心里与他（她）们一起“其乐融融”。

“汉。”喜龙仁侧头叫助理。汉附身过来。“你刚才说，几个月前，法国与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了。这样多好，友好交流是大事所趋。同理，艺术领域更需要友好交流。比如说……。奥，今天我们不谈画” 。汉听着连声说好。露丝刚紧绷起的心绪也轻松起来。

“不过，你说我的著作算编纂这是不能接受的。”

汉和露丝听后，刚轻松的神情又凝重起来。

“是的，一千七百页的书，八百张照片，照片确实多了点。但这是研究画卷、建筑和园林艺术特有的需要。况且这些资料不是现成的，不是既有的，而是用眼、用手以至用步履丈量出来的。每一张照片我都要选择天气，都要考究角度、光线、背景，这不是创作吗？写《北京的城墙与城门》时，为了准确，我曾用步距复查它们的尺寸，怎么被说成是编纂呢？编纂是对现有资料的分门别类，怎么能说我的著作算编纂呢？”喜龙仁坐在轮椅上埋怨着。

汉听着，有点不自在，也不知如何应答。见汉不作答，喜追问道：“让照片自己‘说话’不好吗？”

“翻译时细微的差错也是有的。编撰被错译成编纂也有可能。”露丝为汉解围。汉也附和说：“说编撰更准确一些”。

“编撰的基础也要有现成资料。当年画卷资料还算充足，但其他的资料很匮乏甚至没有。”喜不同意他俩的解释。

湖边的灌木丛中，载着一家人的小船上，孩子们向他们招手。“喜，你看那条红色的小船儿。”露丝提醒喜龙仁，借此岔开话题。

汉热情地与那家人打着招呼。露丝竟与人家攀谈起来。她们相互问好，赞美阳光，夸奖小姑娘漂亮。喜只是招呼了一下，就又陷入了沉思。

喜龙仁著作等身，内容、领域涉及广泛，课题上、学术上难免争议不断，甚至招致闲话。中年时他无暇顾及非议。但进入耄耋之年后他却有点较真儿了。

“汉，有人说我‘像一位穿过黑莓地的人，采摘了所有容易采摘的黑莓，而让后来者采摘那些难以采摘的’。这话你听说过吗？”

汉正想附身答话，被露丝戳了一下后背，转身时见露丝向他摆手，便假装没听见，继续和露丝与船上的一家人聊天。

喜听到大家在后面聊得津津有味，又陷入了沉思。

“容易采摘的黑莓？”他不禁暗自苦笑。从太原到洛阳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几十年前七月的一天，喜龙仁从太原去洛阳考察龙门石窟。他坐在一辆不知由哪几个国家部件拼凑起来的破车上。车走起来摇摇晃晃，加上沟沟坎坎的公路，让人感觉车辆随时有翻倒的可能。

车厢里穿着皮鞋、布鞋、草鞋甚至赤脚的旅客们，坐在几条宽木条上，摇摇晃晃地挤在一起。车厢里的空气糟透了。打开车窗吧，刮进来的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患重感冒的喜龙仁头晕恶心加上糟糕的空气，真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经常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下来修理。旅客们怨声载道，司机也骂骂咧咧。喜龙仁数了数，一路上车坏了六次，有两次险些掉进山沟。经过十六个小时的行程才到洛阳。著作里龙门石窟的几张照片和几段文字就是这样产生的。

几部著作中的文字、照片里也蕴含着同样的“艰辛”。坐着颠簸的破车、驴车或步行去摘取“黑莓”很容易吗？想到这儿，喜龙仁做了个有力的手势并暗自嘟囔：“容易采摘的黑莓？用中国人的话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船上的人见喜龙仁有点不耐烦便主动与露丝和汉挥手道别。

轮椅又向前推进。喜龙仁仰望着蓝天说：“你不应该回避问题，汉。”

汉居高明白“容易采摘的黑莓”与“编纂”是自己与“流言蜚语者们”聊天时，附和、应酬的言语和牢骚话，已是覆水难收。同时，也是个说不清、辨不明的问题。这些闲话既与学术无关，谈论时又伤感情。想到这儿，汉居高坦率地说：“博士，我宁愿谈论有关画儿的话题。”

喜龙仁沉吟了片刻问：“上次我们谈到哪儿了？线条、色彩，单点、散点透视？意境与视觉感？”

汉居高开门见山地答道：“比较了油画与中国画的技法和效果的异同。我们争论的焦点是感染力、冲击力”。

“奥，让我想一想。”喜认真地思索着。“奥，记起来了，你说丹青色彩单调只算素描，是低于油画的艺术种类。你说油画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更强。我强调丹青讲究气韵生动，骨随气然，由此产生了从画里向外蔓延的感召力更震撼人心。你说油画的透明覆色法、厚涂法和挫、拍、擦既能显示肌理效果，又能展示油画的立体质感。我说丹青的皴、擦、点、染、勾五种技法变化无穷而且很玄妙。你说油画的调色、上色、笔触很科学。我说丹青的用笔讲究枯、湿、浓、淡、焦既出层次、意境又厚重、传统。你对这些不屑一顾。”

露丝听了鼓起掌来。脸上的喜悦之情显而易见。她并不是因为喜讲得有多精彩，而是喜超凡的记忆力令她欣慰。在漫长的冬日里，她经常看到喜独自发呆、瞌睡，迷迷瞪瞪的样子曾令她担忧。

汉听后，腼腆地笑了。他对博士孩童般地认真和执着感到可爱、可敬也可笑。博士重复的是丹青和油画的最基础、最浅显的知识，老人家说得竟是如此详细、专注。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又酷似孩童们的争吵。汉居高想起上次争论时的情景不禁哑然失笑。

看到大家的赞赏，喜的神情有点亢奋：“对感染力与冲击力每个人的感受肯定不同。一个是来自内心的主动，一个是外在力量介入时的被动，两者本质不同。”

“博士，我不同意您的观点。感染力、冲击力两者的概念不同，但两者的作用力在观赏者层面都有异曲同工的意义。我更赞成您‘喝茶品丹青，抚琴、赏月与喝红酒，弹钢琴、看油画的比喻。欣赏作品要讲究背景，所以，二者各有千秋。”

“感染力仅仅来源于背景吗？不，汉。一幅好的作品，它有灵性。它的感染力来自于节奏和线条。来源于作者的一颗艺术心！看一幅好作品，你能听到它的心跳，它的歌唱甚至舞姿。你说丹青、油画在同一意境里，两者谁更见乾坤？”

露丝听得似懂非懂，汉居高则是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俩人的讨论冷场了。

“喜，你俩换个话题好吗？谈谈雕塑。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汉很敬佩你这方面的造诣。”露丝调和道。

“大家现在都承认丹青与油画有同等的地位，您怎么还不依不饶，要矫枉过正吗？您的心思是丹青比油画高一个档次？怎么还能听到它的心跳，看到它在跳舞？”汉居高很固执。

“丹青就是讲形神统一呀。‘气韵生动，应物像行’它在动呀！看不到舞姿，听不到心跳？”喜龙仁反问道。

“博士，我们抛开画的意境、质感，只论两者的技法和笔触好吗？”倔强的汉居高沉默了片刻，毅然尖锐地挑战喜的观点。

“好哇，但也要抛开色彩和二维画面”。喜龙仁有条件的接受。

露丝听着笑了说：“你俩在做交易。”

“找两者的代表作品比较一下更有意义。哪两幅呢？”喜仰头用眼神征询汉居高的意见。

汉居高想了想，把眼神又“还给”了喜龙仁。

“那就比较马丁尼的《圣母领报》与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怎么样？”露丝说：“奥，《圣母领报》是个崇高的题材，你俩不能随意褒贬！”说完，她在胸前画着十字。

“师母放心我们只讨论技法，不涉及题材内容”。汉高居边解释边暗想：在东西方浩瀚的画海里，沉吟片刻就能信手拈来两幅背景、人物相似，笔触、技法相近的人物画，这需要在博览、研读中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更需要炉火纯青的眼力和鉴别技巧。从这两点上论，他已经折服了。

“你从它俩的技法和笔触上说说优劣。”喜龙仁考问汉居高。

“博士选择的两幅画在笔触和技法上都讲究线条。”

喜用赞赏的眼神看着汉，期待他继续。

汉支支吾吾一番后，没有下文了。

“汉，仅仅是线条吗？其他的呐？”

“博士，两幅画不在眼前，细节记不起来，不好比较”。汉居高委婉地拒绝了。

汉说记不住细节是假，不愿意继续比较是真。两幅画分别是大英博物馆和弗洛伦萨乌菲丝美术馆的镇馆之宝。他对《女史箴图》印象不深，但对马丁尼的《圣母领报》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但他又发现了博士的又一点卓越之处：选择的《圣母领报》如果不讨论色彩和立体感，等于放弃了油画得天独厚的优势。由此他承认《女史箴图》是一幅线条勾画的非常优美的画作。从两幅画的选择上他已经一败涂地了。

“马丁尼的《圣母领报》你应该记得它的细节，说说马丁尼的笔触。不谈意境、质感，没有色彩和立体质感的烘托，就不好比较了吧？”

喜把汉的小伎俩揭穿了。

汉有点沮丧且很没面子。

又走了不远，汉居高见露丝的步履有点沉重便说：“师母，我送你们回去吧？”

露丝看看俩人的表情，觉得情况虽然没有上次糟糕，但汉明显地不愉快。她沉吟片刻说：“我们去镇中心喝咖啡。今天的阳光真好，让喜多晒晒对身体有好处。”

镇中心是一条环形路。路的周边依次是商街、政务办事处和街心花园。

花园里有几座塑像。经过塑像时，喜龙仁示意慢一点。他仔细看着拉乌尔·瓦伦贝格等几个名人的纪念文字且若有所思。

当他听到露丝与汉又在悄声谈论画作时，他才从愣神中觉醒，示意大家到咖啡馆去聊。

没等咖啡端上来，喜就不停地打瞌睡。露丝马上把毛毯摊开盖住他的腿脚。

当露丝和汉端起咖啡时，喜已经沐浴着阳光瞌睡了。

“汉，你俩的观点并不矛盾。喜说‘中国画有一种从里向外的感染力’。你说‘油画有视觉冲击力’有什么不一样呢？”露丝悄声说。

汉说：“我认同‘感染力’，博士自然更了解‘冲击力’，这中间我俩没分歧。分歧是博士总是强调中国的艺术有一个神秘的气韵是其他艺术不曾具备的，并把这些气韵笼罩在中国画的探讨中，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露丝笑了：“你理解什么叫痴迷吗？喜仰慕的就是中国艺术的灵气！他觉得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应该弘扬的精髓就是灵气。所以，他对中国文化不仅限于研究，更是抱着诚心诚意学习、吸收的心态。与你仅是分析、研究的态度有出入，这才是你俩的矛盾焦点。”

汉听了一愣，他是漫不经心地与师母聊天的，共同的默契就是不让博士与自己的关系相处的更尴尬，可这一聊他竟有了新认知。

露丝看着汉惊奇的表情说：“三零年到今天，我陪伴他三十几年啦，了解他。在做学问方面，他确实不知疲倦。摄影、记录、研究、著书和出版，保留了大量的珍贵记录。大家可以在这些著作上继续深入研究吗，说‘容易采的黑莓‘他就伤心了。”

露丝不经意的语调，令汉这位中年汉子听得面红耳赤。他搓着手局促不安地说：“师母，‘编纂’和‘采黑莓’是我不经意时的牢骚话。博士时不时用他中国助理周翰阳的谦卑和耐心怼我的自信和直率，抵触之下，我就说了牢骚话。请您别在意，也希望博士能早日释怀。”

露丝又笑了说：“他早释怀了。老了，爱絮叨了、爱较真儿了。你可别跟他计较。前些年，有人说他在艺术品上牟利，他都不计较。职位辞了，生活没有来源，他自嘲自己像中国的和尚靠‘化缘’度日。他也只能化缘了。”

汉说：“斯大学‘十二道金牌’催博士返校，他说已经离不开中国艺术了，怎么能痴迷到如此程度？教授的职位、雕塑部主任的职务说不要就不要啦？仅仅为了中国艺术？不可思议！”汉觉得声音大了，忙用手遮住嘴。

“不可思议？”露丝悄声说。“比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可不是一件、两件。设计别墅时我亲眼目睹了他的痴迷。客厅是中式的，顶棚是中式的，庭院的曲径小路、假山、塑像都是中式的，还偏偏要在不大的院子里设个水系。我说周边是海，旁边是湖，缺这滩水吗？我不理解！他说：水是园林的血脉，它把周围的景致串联起来。有了它的流动就有了生机，有了变化和节奏。他强调说，中国园林的精髓就在水中荡漾，水无尽，趣也无尽。”说完，她无奈地摊摊手。

汉会意的笑了，悄声附和道：“他谈论画作也是 ‘灵气之中趣味无穷’。博士还经常在谈论园林和画作时引用威廉·钱伯斯爵士的话呐‘水里面有另一个太阳，另一个天，另一个宇宙’”。

“‘曲曲一湾柳月，濯魂清波；遥遥十里荷风，递香幽室’中国造园家计成的诗。”露丝附和道。

俩人悄声且会心地笑着。

“哎，痴迷。不可思议的痴迷。”露丝感慨道。

“不可思议！从已经取得卓越成就的博士、斯大学的教授、雕塑部主任，怎么突然义无反顾地去了东方，而且专心致志地坚持了几十年，他锲而不舍的精神只源于痴迷吗？”汉不解地问。

露丝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说痴迷只是一概而论，几十年的陪伴，我也一直解不开当年喜‘突然转向中国艺术’这个谜。也许玛丽亚或周翰阳能解开这层谜底。”

“喜经常谈起玛丽亚和周翰阳吗？您能谈谈玛丽亚吗？我非常渴望知道玛丽亚的情况，她很美吗？”

“汉，喜对你和周翰阳都寄托期望，说你俩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露丝婉转地避开了敏感问题。

汉还要追问，喜醒了。他朦胧地问：“你们说周翰阳什么呢？”

露丝所问非所答：“我们在聊瓦伦贝格。说你假如把几十年的时光继续用在西方艺术史研究上，说不定取得的成就也有资格立块纪念牌。”说完她抿嘴笑了。

汉把取回的热咖啡递给喜，并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露丝。

喜也笑了。他对露丝和汉说：“我倡导大家都学‘世界语’，那样就不会出现‘编纂’与‘编撰’的歧义了。会几门语言的露丝也会无所事事啦。”说完自己先哈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