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牵梦绕

人到暮年，在意与不在意的事儿都看淡了，但眼里的“看淡”与心里的“较真儿”却是两回事。两者一拧巴，人就陷入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困境。挣脱困境的办法之一就是借助梦想或梦。

耄耋之年的喜龙仁博士坐在轮椅上，在意与不在意的事儿都在他脑海里转悠。转悠到在意或较真儿的事儿时，他自知力不从心，只能焦虑，或在梦想或梦里寻找寄托。

妻子露丝见喜龙仁又要瞌睡，便把几本他在意的书籍放在轮椅上提醒他：“翻翻你的著作，客厅里瞌睡是要着凉的”。说完就去准备下午茶了。

喜龙仁最近在意且较真儿的是对自己艺术人生的议论。这里可有“盖棺定论”的成份。

著作等身、博士教授、弗利尔奖章获得者，成就和名誉、地位集于一身，这不就是“定论吗？”

不错，冠冕堂皇的定论。但堂皇下的灯下黑与冠冕下的潜规则却另有蹊跷。

他不在意，漠视、闲言碎语和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在暗流涌动。

他不在意，“著作是编纂的。”“照片的堆积。”“把好摘的黑莓都摘完了”等等说辞。甚至“对中国艺术他不是研究简直是痴迷”的谬论，他也不在意。

他在意，艺术是全人类智慧的结晶；世界艺术史，是文化概念不是地域概念！东、西方文化地位应当平等。

他在意，不懂装懂，把丹青比作素描，把油画抬高一个档次。遇到不懂装懂者，他会不留情面地质问：你懂中国画的“六论法”吗？你知道什么是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和随类赋彩吗？你见过中国宋色的云崖青、鹭羽白、缃叶黄、松花绿、淑红色彩是多么淡雅高贵吗”？

对个别人非议中国人“懒惰、吸鸦片和懦弱”的言论，他也很在意。他会直接回怼：中国人既勤劳又智慧。

“您说《时代周刊》上的图片是丑化，那您说说心目中的中国人”。

“气节是他们的脊梁，温良恭俭让是他们的筋脉，而长城和城楼就是中国人的尊严”。喜龙仁直言不讳。

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喜龙仁对积贫积弱中国的观念和认知，难免有鹤立鸡群和羊群里出骆驼的孤立。“鹤立”与“骆驼”也难免树大招风。

当冠冕堂皇渐渐落地，他不在意的流言蜚语却长了翅膀，大有飞起来颠覆冠冕堂皇定论的气势。但喜龙仁还是没当回事儿。

直到有个别人议论“他的讣告谁来写，怎么写都成问题”时，当潜规则露出马脚时，喜龙仁才在意和叫起真儿来，但此时，他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越在意，越焦虑。他越较真儿，越无奈。即使有能力说，又从何说起，到哪儿去说呢？！

无奈之时，他想起了那片曾经让他历经艰辛的热土，想起了那里淳朴、善良的人们。

他还想起了在香山碧云寺曾经许过的愿。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喜龙仁打了个瞌睡，就去了趟北京香山碧云寺。

他去的这天，正赶上佛众赴会日，来得都是僧俗两届的得道高人，碧云寺内的寒暄声一时不绝于耳。大家窃窃私语的同时，都在期盼那个时刻。

此刻的碧云寺内，祥瑞的气场感愈来愈强烈。僧俗们感受到温馨、滋润的气场在彼此间穿行、渗透，犹如慈爱的血液被注入了心脏又从心脏脉动进全身，让人有一种从筋骨浸入肌体的温馨感和舒展感。

在喜龙仁和大家感到温馨、舒展的同时，寺内外喧嚣顿消，寰宇寂静，彩云缭绕；万道光芒穿透彩云，给红砖绿瓦穿上了金色的袈裟。

佛祖在莲花座上现身了。

僧俗们案前的香炉里，焚香缭绕，大家虔诚合掌，顶礼膜拜。佛祖周身的光辉，映红了僧俗们的印堂。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光芒稀落，彩云淡薄，大家才如梦初醒，但心神仍沉浸在祥瑞的气场里，各个胸中澎湃着慈悲为怀的情感。

喜龙仁感到这块熟悉的热土依然真诚、亲切、温暖。

他看到修成正果的罗汉们按照惯例，三五成群地坐禅盘道，交流心得并解惑答疑，便打听哪里能了解“人生评语”或“盖棺定论。”

一位罗汉听了挠挠头皮说：“您说的是不是有关功德或因果的问题？”

喜龙仁觉得沾边儿，就点点头。

罗汉指指不远的几位罗汉说：“他们正讨论因果呐。功德的讨论也在前面，您再打听一下”。

喜龙仁谢过罗汉，凑近几位罗汉洗耳恭听。

轮值的罗汉：“这天赴会日，佛祖讲的是“行善积德篇”的第三章“种善因，结善果。请听诸位高见”。

一位精干的罗汉合掌道：“各位，本尊对‘因果’的体会是‘善行积累善因’。‘善因’就如同‘种子’，一枚植根于‘仁、义、礼、智、信’土壤里的‘种子’。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善因自然会结出善果。”

资深的一位老罗汉点头赞许，并用食指捋着细长的白寿眉慢条斯理地嘟囔：“此言深入浅出，通俗易懂。修炼‘十功德’要从积‘善因’开始。入智功德，观解趣实，称为入智；起通功德，妙用随缘，称为起通。‘入智、起通’即为‘善因’呀”。

一位大耳罗汉沉吟了一下也说：“因、果看似亲密无间，其间却是一场‘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修行过程。由因成果是个积累善因，期待善报的过程；其间，信心、直心、戒心、近善友、多闻等一个环节都不能松懈。”

喜龙仁刚听懂“种善因结善果”这层意思，罗汉们又提到功德和修行之间的奥秘，他觉得有点跳跃，有点费解，就想再往前找讨论功德与修行的罗汉们。

前面一阵吵吵声，引起了喜龙仁的注意。

“因果’是先因后果，其间‘路漫漫且修长兮’。在漫长的修行路中，会不会有投机取巧的？插队加塞的？不守规矩的？半途而废的？”

“说戒杀戒，也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说灭除‘贪、嗔、痴’，也有六根不清净的。一不留心滑入歧途修成妖魔鬼怪的也不是没有”。

走进一看，吵闹者是位红脸膛，浓眉大眼的年轻罗汉。

他对面一位闭目禅坐的老罗汉两道白寿眉挑动了几下，吵闹的年轻罗汉肃静下来。

沉吟了片刻，老罗汉合掌道：“阿弥陀佛。‘金无足赤’。修炼得道者，于寿命未尽之前，仍住世间，凡行少欲的也是有的，只要戒德清净，随缘教化也未尝不可”。

年轻罗汉听后，脸色涨红，不吱声了。

喜龙仁看了这个场面，觉得有趣，原来不仅是黑白之间有过渡色，神俗之间也有过渡地带。那人呢？明与暗、好与坏、真诚与虚伪之间呢？冠冕堂皇与流言蜚语之间呢？

想到这儿，他越发焦急了。绝不能让流言蜚语颠覆冠冕堂皇！要找到能说明白的地方讨个公道。

又问了几个罗汉，大家对“流言蜚语”和“冠冕堂皇”属于哪届范畴都拿捏不准，所以，答复不是所答非所问，就是无可奉告。

喜龙仁急了，“流言蜚语为所欲为，天理何在？！”他的喊声令周围的罗汉们一怔，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突然，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淡淡的香气似沉香、又似腊梅或似玫瑰。

喜龙仁和罗汉们顿感神清气爽。大家抬眼看时，几朵祥云载着观音菩萨悬在空中。大家慌忙跳下禅坐躬身合掌迎接。

“人一生积攒的功德，上天都会一笔不漏地记载在善行薄上。流言蜚语也自有恶行录留存。喜博士的功德笔笔清楚，请安心回吧。”

“感谢菩萨！”喜龙仁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跪迎，忙合掌念叨。

“奥、喜，你看你又在阴冷的客厅打瞌睡。”露丝的埋怨把喜龙仁从梦境中拽了出来。

喜龙仁迷迷糊糊地看看露丝又环顾四周，才从菩萨的教诲中回到现实。

露丝边捡拾着滑落在轮椅旁的毛毯和书籍边告诫喜：“打瞌睡我们就上楼回卧室，这里凉。”

喜龙仁顺从地配合露丝帮自己盖好毛毯，又用干瘪的手接过书籍。他眺望着窗外庭院的山石水榭开始发呆。片刻后，他又端详着满堂的家具、中堂的条幅和客厅的“月亮门”出神儿。眼神最终落在手中的书上。

《遗留在西方的中国艺术》，作者：喜龙仁。翻阅自己的作品已经成为他耄耋之年消磨时光的常态。他时而凝视着书中的照片，时而仰望着天花板。打个瞌睡醒来后，他又左顾右盼。看一会儿客厅的“月亮门儿”和满堂的红木家具，又眺望窗外庭院的山石水榭，继而又打瞌睡了。

是的，眺望、浏览的物件都是中式的，和书中照片上的相似、雷同，甚至一摸一样。这一切包括整栋别墅的建筑风格都是按照他的理念设计建造的。

书中的照片是他用汗水和年华“置换”来的。这些照片与眼前的实景、实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面有文化血脉的传承，有人情世故的记忆。当然，里面还有自己宝贵的青春和呕心沥血取得的成就和荣誉！

他和它们在一起，仿佛又回到当年。一个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成就斐然且志得意满的喜龙仁。他想在屈指可数的时间里，跟它们多待一会儿。

“奥、喜，你怎么又睡着了？我们回卧室。”露丝埋怨着，再次捡拾起书籍和毛毯并推动轮椅。

喜做了个停下的手势问：“今天是周末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说：“汉高居答应今天推我去海滩的。”

露丝坐到中堂的圈椅上，笑盈盈地说：“汉上次被你气走的，还指望人家带你去海边？”

喜龙仁满脸疑惑地问：“气走的？为什么生气？让我想想。”

“奥，‘建筑美学的争论。’他不赞同我把唐宋建筑中斗拱造型的视觉美与巴洛克建筑上的罗马柱相提并论？”

露丝摇摇头。

“一定是我俩对中国艺术的态度，一定是。我俩在这方面针锋相对。我说：中国艺术里有一种帮助人们超越凡俗的精神，汉不赞同。我说：用抽象形式表达情感，中国古代宗教绘画早就有实例，他说有待考证。我说：中国艺术能引导人的心灵与神灵对话，他笑我痴迷、臆想。怎么能不争吵呐？怎么是我把他气走呐？露丝。”

见喜龙仁问得急切，露丝还是笑而不答。

“奥，记不起来了。我俩的争论焦点太多了。他既是我的助理，也是我在艺术史领域里一个倔犟的对手。”

“丹青与油画技法优劣的比较。你俩争论的面红耳赤，不欢而散。”露丝只得提醒喜龙仁了。

“奥。”喜龙仁恍然大悟。

听到院外的汽车声，露丝忙说：“汉来了。”

起身开门之际，露丝俯身叮嘱喜龙仁：“为了你的身体和我们与汉的关系，今天我们不谈画好吗？”

喜龙仁无奈地摊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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