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夜半叩响幽冥门续

手电光柱在我手中疯狂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斑驳的墙壁和冰冷的水泥地上胡乱跳跃。那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摩擦声，像一根冰冷的针，死死钉在我的耳膜上，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不是老鼠。不是风吹动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更有规律的，带着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执拗。

一下，又一下。

缓慢，拖沓。

像是什么沉重又不够光滑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被艰难地、反复地拖行。

声音的源头，毫无疑问，就在这条狭窄通道的尽头——那片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停尸房区域。

刘师傅沙哑的警告在我脑海里尖啸：“别自个儿凑上去看！先用对讲机喊我！”

对！对讲机！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举起那只黑色的塑料对讲机，手指哆嗦着按下了侧面的通话键。

“滋啦——滋滋——”

刺耳的电流盲音率先炸响，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频道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的迹象。

“刘…刘师傅？”我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急促地呼叫，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能听到吗？我…我在告别厅侧通道这边，听到…听到奇怪的声音！”

没有回应。

只有那令人心慌的“滋滋”电流声，仿佛信号被无形的黑暗吞噬了。

“刘师傅？！收到请回答！”

依旧死寂。

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落，滴进衣领，冰得我一哆嗦。对讲机坏了？还是这片区域根本就是信号盲区？或者……刘师傅他……

我不敢再想下去。

而那诡异的摩擦声，并没有因为我的恐惧而停止。它还在继续，固执地、一下接一下地传来，仿佛在挑衅，在催促。

跑？

立刻转身跑回有灯光的门卫室？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我的脚却像被冻在了原地。跑了之后呢？这份工作还要不要？爷爷用命换来的“生机”，难道就在第一次巡逻时被一点怪声吓跑？

《诡案录》上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脑海里：“夜半慎近，易撞煞……”

可如果不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怎么知道该如何应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好奇心，以及深埋的不甘，在我体内激烈地搏斗。

最终，我一咬牙，关掉了对讲机，将它死死攥在手里，仿佛它能给我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我不能跑。

至少……不能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跑。

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虽然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冰冷刺肺，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味。我紧紧握住手电筒，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蹭着地，一步一步，朝着通道尽头，那声音的来源挪去。

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却又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那摩擦声的任何细微变化。

越靠近通道尽头，那声音就越清晰。

嘶啦……嘶啦……

伴随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停尸房区域就在眼前了。那是几排低矮的平房，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平房前面是一小片水泥空地。

我的手电光颤抖着扫过去。

空地上空无一物。

声音……好像是从最靠外的那间停尸房后面传来的？

我的喉咙干得发痛。拐过去？走到平房的后面去？

这简直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但事已至此，退缩似乎更加令人难以忍受。我贴着冰凉的墙壁，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挪动，将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墙角。

手电光随之扫向平房后的阴影地带——

光柱所及之处，首先照见的是一双鞋。

一双红色的、缎面的、绣着金色鸳鸯戏水图案的……老式绣花鞋。

其中一只端端正正地穿在一只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脚上。

而另一只……

另一只，却极其别扭地、反常地套在了另一只脚的……脚后跟上！脚尖朝着诡异的方向！

反穿绣花鞋！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诡案录》上的字句瞬间变得滚烫！红衣女尸！反穿绣花鞋！

我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呼吸骤停，头皮一阵发麻炸裂般的刺痛！

手电光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动——

惨白的、僵直的脚踝……

大红色的、丝绸质地的、裙摆有些凌乱的衣料……

再往上……

光线猛地定格！

一张女人的脸！

青灰色的，毫无生气的皮肤，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蜡质光泽。眼睛圆睁着，瞳孔散大，空洞地瞪着上方漆黑的夜空，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死寂。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惨白的牙齿。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沾着几根枯草屑。

而她的身体……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扭动

不！不是扭动！

是我的手电光在抖！

是她的手指！她那同样惨白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指，正无力地搭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随着身体某种无意识的、或是……某种外力导致的……极其轻微的移动，她的指尖偶尔会刮擦到地面。

发出那种……嘶啦……嘶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她整个人就那样直接挺地躺在停尸房后墙的阴影里，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败玩偶。那身刺目的红衣，在死寂和黑暗中，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嗡——

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浇透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动弹不得。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诡异的红衣女尸，看着她反穿的绣花鞋，看着她空洞死寂的眼睛……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直到——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落地声，从我身后不远处传来。

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但这细微的声响，却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我被恐惧冻结的神经！

我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将手电光疯狂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通道另一头的柏树林！

光柱刺破黑暗，扫过晃动扭曲的树影。

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柏树叶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是风吹落的石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看着我？

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脖颈。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一刻也不能！

我猛地转回身，甚至不敢再看那红衣女尸一眼，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手脚并用地向着来路狂奔而去！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快要炸开！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我死死攥着手电和对讲机，拼尽全力奔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什么更恐怖的东西追上来。

冲过狭窄的通道，冲过主楼侧墙，一直冲到前院那相对开阔的水泥地上，门卫室那点惨白的灯光遥遥在望，我才敢稍微减缓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我的内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身后的黑暗浓重如墨，那条通道和后面的停尸房区域已经完全隐没其中，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极度逼真的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那鲜红的颜色，那反穿的绣花鞋，那青灰色的死人脸，那诡异的摩擦声……无比真实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和脑海里。

还有……那个黑暗中的落地声……那被窥视的感觉……

我颤抖着手，再次举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刘…刘师傅！停…停尸房后面……有……有……”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这一次，对讲机里不再是盲音。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信号极不稳定的电流杂音过后，刘师傅那沙哑而不耐烦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暴躁：

“……嚷嚷什么？大半夜的，见鬼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地接着道：

“一惊一乍……那估计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个，车祸的，还没整理……等着入库呢吧。别他妈瞎咋呼，签完到就滚回来！”

说完，对讲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我举着对讲机，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等着……入库？

一具穿着红衣、反穿绣花鞋、被扔在停尸房后面冰冷水泥地上的女尸……

等着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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