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半叩响幽冥门

冰冷的铁艺大门，如同巨**错的利齿，将殡仪馆的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锈迹斑斑，摸上去是一种粗粝刺手的凉，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站在门外，深夜的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围墙高耸，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里面几栋黑黢黢的建筑轮廓，棱角僵硬地切割着昏暗的夜空，没有一扇窗户透出光亮。

唯一的活气，来自大门右侧那个小小的门卫室。一方惨白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这浓墨般的夜色里，非但不能给人安慰，反而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看得人心头发毛。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发闷。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似乎都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味。

抬手，想去推那铁门，却发现旁边有个老旧的对讲按钮，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犹豫了一下，手指按了上去。

“吱——”

刺耳的电流杂音猛地炸响，吓了我一跳，随即一个极其不耐烦、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对讲器里传出来，劈头盖脸：

“谁啊？！大半夜的！报丧不能等天亮？！”

那声音粗鲁，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火气，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突兀。

我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您好，我……我是林风。来报到的，夜班岗位。”

对面沉默了一下，只有电流的滋滋声。那短暂的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

“……等着。”

沙哑的声音丢下两个字，对讲器啪嗒一声被挂断，杂音戛然而止。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只能盯着门卫室那扇门。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门卫室那扇油漆剥落的小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灯光。

那人很高，却很瘦，像根竹竿套在一件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里，空荡荡的。他背对着门卫室的灯光，脸孔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瘦削嶙峋的轮廓。手里似乎拎着个什么东西。

他慢吞吞地踱过来，脚步拖沓，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铁门边，一阵叮当作响，是钥匙串碰撞的声音。他摸索着，找出其中一把，插进大铁锁里，“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锈蚀摩擦的“嘎吱”声。

“进来。”他侧过身，声音依旧是那种不耐烦的沙哑。

我低着头，从他让开的缝隙里挤了进去。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消毒水、霉味和一丝极淡古怪甜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近距离之下，借着门卫室透出的微光，我勉强看清了他的侧脸。五十岁上下，脸颊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灰黄色，眼皮耷拉着，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唯独那双眼睛，在抬起扫过我的一瞬间，异常浑浊，却锐利得像鹰，带着一种审视和……说不清的古怪意味，飞快地在我脸上身上溜了一圈。

他手里拎着的，是一个老式的、漆皮剥落的铝制手电筒。

“姓刘。”他言简意赅，算是自我介绍了，然后转身就往里走，“跟我来。”

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脚下的路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坑洼不平。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刘师傅手里那束手电光在前面晃动，光柱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隐约可见几栋平房和远处一栋更高大的主楼沉默地矗立着，像巨大的墓碑。

手电光晃过路边半人高的冬青树丛，枝叶投下扭曲抖动的黑影。

沙沙……沙沙……

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丛的声响。

“馆里有规矩。”刘师傅头也不回，沙哑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夜里别瞎逛，尤其是后面那排停尸的平房和主楼的告别厅，没事别靠近。”

“手电，对讲机，”他晃了晃手里的老式手电，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外壳的对讲机扔给我，动作随意得像扔垃圾，“拿着。电量自己看好了，没电了可没人给你送。”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对讲机外壳冰凉。

“你主要负责前院和办公楼一层的巡逻，每个钟头转一圈，签个到。听到异响，别自个儿凑上去看，先用对讲机喊我。”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其他时候，就在门卫室待着。”

“还有，”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光从他下巴往上照，让他瘦削的脸显得更加怪异，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多问，别好奇。天亮交班，走人。”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我是否听懂了。然后也不等我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捏紧了手里的对讲机，掌心一片湿黏。他的话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进我心里。别瞎逛……别靠近……别多问……别好奇……

这哪里是工作须知，分明是生存守则。

很快，他把我带到了那栋唯一有点光亮的主楼侧面的一扇小门前。门上挂着个牌子“行政入口”。

“里面左转第一间，是你的休息室。桌上有巡更表和地图。厕所在走廊尽头。”他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更深的黑暗和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十一点半，开始第一轮巡逻。”

他把那把钥匙也拔下来塞给我，然后摆摆手，不再看我，拎着他那个手电筒，拖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主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像是被黑暗吞没了。

我独自站在那扇敞开的、黑洞洞的小门前，冰冷的寒意从门内丝丝缕缕地渗出。

手里，握着冰冷的对讲机和钥匙。

深吸一口气，我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没有开灯，只有远处某个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更加浓重。

按照刘师傅说的，左转。第一间房，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一股积尘的味道。房间很小，只放着一张旧的木质写字台，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屋顶吊着一个瓦数很低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

写字台上，果然放着一份塑料封皮的巡更登记表，表格上是打印的时间点，后面留着签名栏。旁边还有一张复印的、线条简单的殡仪馆平面图，各个建筑和道路都用方块和线条标注着。

我的目光落在平面图上。

“停尸间”、“冷藏库”、“告别厅（主）”、“火化间”……一个个词语刺入眼中。

而我的巡逻范围，被红笔粗略地圈了出来，仅仅涵盖了前院一小部分和办公楼的一层走廊。地图上，后院那大片区域，包括停尸平房和主告别厅，则用更粗的蓝笔打着叉。

像是一片被标记出来的禁区。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一点二十五分。

第一轮巡逻，马上就要开始。

我拿起那张冰凉的巡更表，手指划过那些需要签到的地点名称： “大门岗”、“办公楼东侧”、“办公楼西侧”、“前院车棚”……

最后一个地点，是“告别厅侧门通道”。

虽然还在前院范围，但已经紧挨着那片被标记为禁区的区域。

我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拾起桌上那支拴着绳子的圆珠笔，我推开休息室的门，重新走入那条昏暗的走廊。

巡逻开始了。

走廊很长，空无一人。我的脚步声落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又孤单的回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有另一个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每到一个签到点，找到墙上的巡更器，按下按钮，听到“嘀”的一声轻响，然后在表格上对应的时间栏里打勾。这个过程机械而冰冷。

办公楼里静得可怕，一些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毛玻璃窗后面是漆黑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一些规章制度牌或者殡葬服务项目的宣传画，在昏暗的光线下，画上人物的笑容显得僵硬而诡异。

顺利完成办公楼内部的签到，我推开一扇侧门，走到了室外前院。

冷风立刻灌了过来，比屋里更冷，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手电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光柱扫过空荡荡的水泥地、停着几辆废弃自行车的车棚、黑黢黢的花坛……

一切正常。

正常的死寂。

只剩下最后一个签到点了——“告别厅侧门通道”。

我按照地图指示，沿着主楼的墙根往后绕。越往后走，灯光越暗，来自门卫室的那点微光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手里这束越来越昏黄的手电光。

主楼侧后方，是一条狭窄的、通向后面区域的通道。通道一侧是高高的主楼墙壁，另一侧是一排茂密的、无人修剪的柏树，枝叶浓密，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通道的尽头，连着后院，那里立着那排低矮的、传说中的停尸平房，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而签到点，就在这条通道的中间位置，墙上钉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我咽了口唾沫，握紧手电，一步步往里走。

脚下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两边的柏树影影绰绰，像站着无数沉默的人。

就在我快要走到那个巡更点，手电光已经能照到那个金属盒子时——

一阵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不是风声。

不是树叶声。

那声音……很轻，很怪。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摩擦？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通道尽头，那排停尸平房的方向。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涌向了耳朵，又瞬间冻结。

手电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光斑在墙壁和地面上疯狂晃动。

那摩擦声……断断续续……却固执地传来……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指甲……划过粗糙的水泥地？

嗡——！

大脑一片空白，刘师傅的警告和《诡案录》上那行血淋淋的字迹同时炸开。

“……枉死，怨气凝而不散……”

“……夜半慎近，易撞煞……”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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