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经典退婚

晨光熹微，镇天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顾清宴与沈若薇从“悦来”客栈那间尚带霉味的下房走出，迎面便撞上一股奇异的人潮。

宽阔的青石街道上，人群络绎不绝，方向却出奇地一致。

“这是……赶集？”顾清宴揉了揉惺忪睡眼。

昨夜失血的虚弱仍在骨髓中隐隐作祟，但这浩荡景象让他一时忘了疼。

沈若薇清冷的眸子扫过人潮，微蹙眉头：“清月宗收徒大典在即，登云谷就在城外。”

顾清宴一拍额头，原主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当初偷跑出来，前呼后拥、挥金如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只为图个新鲜快活，何来目的地？

不过随性所至，漫无目的。直至乾坤袋中灵晶、宝钞将尽，才慌了神，混入一个前往边境的小商队，不过为省几住宿钱。

“啧，”

顾清宴忍不住腹诽，

“这小子没钱的时候，倒显出几分常人脑子。”

可惜，这脑子在认路上毫无用处。

原主顾大少爷从小到大未曾独自走过路，出门不是飞舟便是异兽车辇，前后扈从如云。

他自以为远离清月宗，实则阴差阳错，越走越近。

“也好，”

顾清宴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要不是走错了路，就凭这少爷做派，怕是早被人敲了闷棍，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他望向城外隐约的山峦轮廓——登云谷方向，

“只要能混进清月宗地盘，往我姐那一躲，天大的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只是……那些如影随形的追杀者，会让他顺利抵达吗？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突兀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顾清宴尴尬地摸了摸肚子，身旁的沈若薇虽面无表情，眼神却掠过一丝不自然。

囊中羞涩，二人默契地走向街边一个热气蒸腾的小摊。

“老板，两碗豆腐脑，再来八个大肉包子！”

顾清宴豪气干云地点单，仿佛身怀金山银山。

沈若薇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

“一碗豆腐脑即可。”

声音清冷，目光落在油腻木桌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

修士至第二境“引气”便已辟谷，这碗豆腐脑，不过是坐在这里的借口。

只是女人心思，有时连自己也难以捉摸。

昨夜寒毒发作时的脆弱依赖、割腕喂血的惊心动魄，仿佛被晨光照散，蒸发无痕。

此刻的她，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

顾清宴哪会不明白？

他咧嘴一笑，拿起一个刚出锅的白胖包子，趁沈若薇低头喝豆腐脑的瞬间，猝不及防塞到她嘴边：“喏，尝尝！不吃饱哪有力气？”

“你！”

沈若薇猝不及防，柔软唇瓣碰上温热的包子皮，脸颊“腾”地飞起红云，又羞又恼地瞪向他，

“顾清宴！你无礼！”

“嘿嘿，礼数能当饭吃？”

顾清宴浑不在意，自己也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含糊反击，

“沈姑娘，你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可比剑法还快！”

二人正斗嘴间，一阵更大的喧哗猛地炸开，瞬间盖过摊贩叫卖与人流嘈杂。

“退婚！今日必须退婚！”

“墨家还要脸不要？一个废人，还想高攀我陆家麒麟儿？”

“就是！云涛哥马上就是清月宗内门弟子了！墨玉涵算什么东西！”

顾清宴与沈若薇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气派府邸的朱红大门前，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门楣上“墨府”二字在晨光中略显黯淡。

几个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年轻人正堵在门口，为首者锦衣华服，面容俊朗却眉眼刻薄，身边狗腿子唾沫横飞地叫嚣。

“老板，这什么来头？闹这么大动静？”

顾清宴好奇打听。

摊主是个热心中年汉子，一边擦桌一边压低声音，唏嘘道：

“客官外地来的吧？

咱们镇天城，除了城主府，就数五大世家。墨家可是老牌世家！

可惜啊……他们家大小姐墨玉涵，十五岁就踏入第三境‘凝魂’，真是天纵奇才，全城震动！

当时陆家还没落，陆云涛那小子跟她青梅竹马，墨大小姐心善，从未嫌弃，还一直明里暗里帮衬陆家……”

摊主摇头叹息：“可谁想，两年前墨大小姐不知怎的修为尽失，再无法修炼，成了废人！

反倒陆云涛走了狗屎运，得了清月宗内门长老青眼。陆家鸡犬升天，风头正劲，眼看要成第一世家！

这不，清月宗开山收徒在即，陆家要在陆云涛进山门前，赶紧把这‘污点’婚约斩断喽！

啧啧，世态炎凉啊……”

沈若薇静静听着，握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与鄙夷。

她出身虽是小家族，却重信守诺，最看不惯这等忘恩负义之行。

顾清宴却是眼睛发亮，心里的小人拍桌狂笑：

“来了来了！经典天命之子副本！

废柴流！

退婚流！三年之约！莫欺少年穷！

接下来就该是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吧？”

他三两口塞完包子，麻利地将剩余的热包子用衣襟一兜，拉起沈若薇手腕：

“走！看热闹去！这可比包子香多了！”

沈若薇本想挣脱，但想起了什么，终究抿了抿唇，任由他拉着挤进人群。

三境强者被一个普通人拉拽而行，其中滋味，唯有少女自知。

墨府门前，气氛压抑如暴风雨前的死寂。

陆云涛负手而立，下巴微抬，享受周围敬畏的目光。

就在这时，墨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位身着墨色家主服、眉宇间带着疲惫与威严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几位神色各异的老者。

正是墨玉涵的父亲、墨家族长墨承宗，以及几位族老。

墨承宗强压怒火，对着陆云涛沉声道：

“云涛，有什么话进府再说，何必在门口喧哗，让外人看了笑话？”

一位三角眼的族老却阴阳怪气地接话：

“族长，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陆公子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也好，免得耽误人家前程！”

陆云涛见状，心中更是得意，却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墨世伯，不必了！

今日之事，就在天下人面前说个明白！

并非我陆云涛无情，实乃前途为重。我与玉涵的婚约，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门内，墨玉涵的身影微微一颤，终于还是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衣裙，脸色苍白如纸，在几位族老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她看着台阶下那个曾经倾心相助的青梅竹马，又瞥见自家族老中有人露出嫌恶之色，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她情绪剧烈波动之际，一股极其隐晦、难以察觉的气息，如沉睡火山深处一丝不安的躁动，极微弱地自她身上弥漫开来。

那气息古老、沉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深邃。

正津津有味啃包子的顾清宴动作猛地一顿！

他腮帮鼓囊，眼睛却瞬间眯起，死死盯住墨玉涵。

“喂！看什么看！哪来的穷酸，也敢在此看陆家的热闹？”

一个陆家狗腿子发现顾清宴肆无忌惮的目光，尤其是他那身粗布衣裳和手中包子，顿时厉声呵斥。

陆云涛顺势看来，先看到衣着普通的顾清宴，眼中满是不屑。

但随即注意到他身旁的沈若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即便素衣依旧清冷绝俗，如暗夜明珠般耀眼。

陆云涛眼神瞬间直了，贪婪邪念几乎不加掩饰。

他神念下意识扫过，心中一惊：“凝魂中期？这么年轻？”

忌惮对方可能存在的背景，他强压邪念，脸上堆起虚伪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位姑娘……”

“呸！

”顾清宴一口咽下包子，毫不客气打断他，脸上挂满欠揍的嘲讽，

“我说陆大少爷，你这脸皮是城墙拐角做的吧？

刚演完忘恩负义、嫌贫爱富的戏码，转头就对着别的姑娘流口水？

清月宗长老要是知道他看中这么个玩意儿，怕不是得当场气吐血？”

“你！”

陆云涛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铁青。

沈若薇更是厌恶至极，清冷眸子如冰锥般刺去，声音比寒风更凛冽：“反复无常，寡廉鲜耻。”

“混账！

”陆云涛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杀机毕露。

但对方是年轻的三境中期，比自己高整整一个大境界，动手绝无好处。

何况清月宗收徒在即，城中鱼龙混杂，这姑娘说不定是哪条过江龙。

陆云涛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得很！今日之辱，陆某记下了！

”他猛地将手中退婚信物的锦盒摔在地上，发出“哐当”脆响，对着墨府大门吼道：

“婚约已退！从此你我，再无瓜葛！我们走！”

说罢，满腔怒火与憋屈，领着一群狗腿子灰溜溜挤开人群离去。

一场闹剧，似乎以陆家狼狈退场告终。

人群嗡嗡议论，指指点点。

几位墨家族老脸色难看，有人拂袖而去，有人冷冷瞥了墨玉涵一眼，只有墨承宗站在原地，面露疲惫与心疼。

顾清宴却在这时褪去玩世不恭的嘲讽，换上一副阳光开朗、人畜无害的笑容，几步走到墨玉涵面前，拱手道：

“墨大小姐，好久不见啊！刚才那癞蛤蟆吵得人耳朵疼，帮你赶走了，不用谢我！”

墨玉涵茫然望着这个笑容灿烂、衣着普通的陌生青年，完全不记得见过。

顾清宴浑不在意她的疑惑，笑嘻嘻接着道：

“不过嘛，这大早上的，帮你这么大忙，连早饭都没吃安稳……”

他指了指衣襟里的包子，又指向墨府大门，

“墨大小姐，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喝杯热茶？顺便……再管顿早饭？”

墨承宗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多谢二位方才出言相助，还请府内一叙，让墨某略尽地主之谊。”

他目光扫过顾清宴和沈若薇，虽不知二人来历，但方才他们出面解围，至少为墨家保全了最后一丝颜面。

墨玉涵也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感激笑意，连忙侧身：

“恩公请进。”

“好嘞！”

顾清宴爽快应道，回头招呼沈若薇，

“沈姑娘，走，墨大小姐请咱们吃早饭去！”

沈若薇站在人群外围，冷冷看着顾清宴那副“贪图美色”的殷勤模样，又看看脸色苍白、楚楚可怜的墨玉涵，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冷哼一声，撇过头去，脚下生根般不肯挪步。

“哎哟，我的沈大美人！”

顾清宴赶紧小跑回来，压低声音陪笑道，

“别生气嘛！你看墨大小姐多可怜？

咱们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说了，进去打听清月宗收徒情况也好啊！

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吧？走走走，就当陪我行不行？回头我给你买糖葫芦！”

好说歹说，沈若薇才冷着脸，极不情愿地被顾清宴半拉半拽，跟着墨玉涵和墨承宗走入缓缓关闭的墨府大门。

沉重朱门隔绝了外界喧嚣与窥探。门外，人群渐散，只留陆云涛摔在地上的锦盒，孤零零躺于尘埃，如一块丑陋伤疤，无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闹剧与其背后冰冷的世态炎凉。

门内，墨府深宅，一片压抑的寂静，唯有几位族老离去的背影带着冰冷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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