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痕里的尘埃

林默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星港大厦，此时，早班公交正喷吐着淡蓝色的尾气，缓缓驶过路口。车身上那醒目的“城市花园”巨幅广告，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晃得他眼睛一阵眩晕。那可是他熬夜精心改了五版的推广视觉方案啊，然而署名栏里，却赫然印着张涛的名字。他无奈地裹紧外套，朝着公交站走去，外套内袋里的那500块钱，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坚冰，沉甸甸地硌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身着校服的学生，正全神贯注地低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专注的模样，让林默不禁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青涩与憧憬。那时的他，怀揣着设计获奖证书去面试，HR看到他的作品，眼中满是惊喜与赞赏，还曾激动地说：“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有灵气的设计师。”可如今，无数个通宵熬夜，早已耗尽了他的灵气，最后换来的，却仅仅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师傅，麻烦停一下！”林默一个箭步跳上公交，投币时，指尖不小心沾上了硬币上的锈迹。车厢里弥漫着豆浆和油条混合的香气，靠窗的大妈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开得震耳欲聋。屏幕里，装修博主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如何辨别设计师是否专业”，林默听着这些，只觉得耳朵发烫，脸上火辣辣的，赶紧低着头，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林默掏出一看，是大学室友陈阳发来的消息：“默哥，上次你说的那个设计比赛，报名截止只剩三天了，你作品准备得咋样？”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个“新锐设计师大赛”，他已经关注了整整半年，原本满心期待着能凭借“城市花园”的方案去参赛，说不定还能崭露头角。可现在，方案却被张涛拿走了，甚至连底稿他都没敢多留——就在昨天，张涛拷贝文件时，还特意盯着他删除了电脑里的备份，美其名曰“避免文件泄露，公司规定”。

“还在改，可能赶不上了。”林默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敲下这句话，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发起呆来。公交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门店，工人们正踩着梯子贴瓷砖，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张设计草图。一阵风刮过，纸片打着旋儿飘了起来，在空中胡乱飞舞，就如同他此刻迷茫又无助的处境。

当林默回到出租屋时，天早已大亮。这是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可每月的房租，却要占去他工资的三分之一。林默推开门，一股泡面的馊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喘不过气。茶几上还放着上次吃完没洗的碗，池子里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毫无生机——他已经快半个月没顾得上好好照顾这盆植物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500块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慢慢理平整，仿佛在整理自己那破碎不堪的心情。随后，他打开电脑，想把昨晚没保存的设计随笔补全。可刚点开文档，公司群里就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行政部发的“喜报”：“恭喜设计部张涛经理，其主导的‘城市花园样板间’方案获甲方高度认可，特奖励现金一万元！”

下，面，紧接着跟着一串附和的消息，有人讨好地说“张经理果然厉害”，有人谄媚地说“求带飞”，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个为了这个方案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林默，仿佛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林默盯着屏幕上那醒目的“一万元”，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他想起张涛昨天那句轻描淡写的“公司自有安排”，又想起那可怜巴巴的500块钱“辛苦费”，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趴在桌上剧烈地咳了起来，眼泪也不受控制地砸在键盘上。

“叮铃铃——”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林默赶紧慌乱地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这才接起电话：“妈，怎么了？”

“默默啊，你爸的药快吃完了，我想问问你这个月工资发了没，能不能先打过来点？”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啊，你最近别太累着自己了，上次视频的时候，我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发了发了，我这就给您转过去。”林默强装出轻松的语气，挂了电话后，他从银行卡里转了两千块给母亲。看着余额里剩下的三千多块，又想起那500块的“辛苦费”，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夺眶而出。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滑稽的笑话——明明是靠设计吃饭的人，却连父亲的药费都要精打细算，连自己辛辛苦苦创造的劳动成果都守不住。

下午两点，林默强打精神，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公司。刚走到设计部门口，就听见张涛正在跟同事们吹嘘：“那‘城市花园’的方案，我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想出来的，尤其是客厅的动线设计，甲方看了都直夸有新意！”

“张经理太牛了！”旁边的实习生一脸崇拜地看着张涛，“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厉害啊？”

“慢慢来，多跟我学，以后有的是机会。”张涛拍了拍实习生的肩膀，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林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满脸的笑容，“小林来了？快坐，我正好有事找你。”

林默面色阴沉地走到张涛的办公桌前，强忍着内心的怒火，问道：“张经理，您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张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推到林默面前，“甲方说想在样板间里加个儿童房，你今天就得把设计图弄出来，下班前交给我。”

“今天？”林默一下子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儿童房设计需要综合考虑采光、安全系数，还有收纳功能等等，一天的时间，根本远远不够……”

“怎么不够？”张涛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你上次不是挺能熬夜的吗？三个通宵都扛过来了，一个儿童房还能难倒你？我可告诉你，甲方明天就要看方案，你要是做不出来，就是耽误公司进度！”

林默气得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迹。他心里清楚，张涛这是故意刁难他，故意把最棘手的活丢给他，还故意压缩时间，就等着看他出错。可他现在根本不能丢了这份工作，父亲还等着他的工资买药呢。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着牙，狠狠地点头：“好，我今天一定做出来。”

回到座位上，林默深吸一口气，打开设计软件，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周围的同事们都在有说有笑，有人在热烈讨论晚上去哪里聚餐，有人在悠闲地刷着购物网站，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像是在与时间赛跑。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一抹绚丽的晚霞，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可林默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设计中。

晚上八点，林默终于完成了儿童房的设计图，匆匆拿去给张涛看。张涛接过图纸，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就满脸嫌弃地扔在桌上：“这是什么玩意儿？儿童房的收纳柜设计得这么小，孩子的玩具怎么放得下，你是不是根本没走心？”

“我查过资料，这个尺寸刚好适合三岁到六岁的孩子，而且考虑到安全性，我特意做了圆角设计……”林默急忙试图解释。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甲方觉得！”张涛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甲方说了，要大收纳柜，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赶紧回去改，十点前必须给我，不然你这个月的绩效就别想要了！”

林默看着张涛蛮不讲理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再也忍不住了：“张经理，这个方案是您跟甲方对接的，您之前从来没说过要大收纳柜，现在临时改要求，还只给两个小时，这根本不合理！”

“不合理？”张涛冷笑一声，缓缓走到林默面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小林，你别忘了，你的工作是谁给你的。要是不想干了，有的是人想替你。”

这句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扎进林默的心里，让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小心翼翼，想起银行卡里所剩不多的余额，想起父亲等待买药的焦急，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像潮水一样被压了下去。他咬了咬嘴唇，强忍着泪水，默默捡起桌上的图纸，转身走回座位。

晚上十点，林默把修改后的设计图再次交给张涛。张涛看都没看一眼，就随手塞进抽屉里，不耐烦地说：“行了，你可以下班了。”

林默失魂落魄地走出公司，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他那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他沿着路边，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心里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买了一瓶啤酒，坐在路边，默默地喝了起来。啤酒的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瓶啤酒，明明有着自己独特的味道，却只能被人随意摆弄，随意丢弃。

喝完啤酒，林默缓缓站起身，准备回家。刚走没几步，就看见前面有个工地，工地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上面写着“招装修工人，包吃包住，月薪五千”。他盯着那张招聘启事，看了很久很久，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波澜，也许离开这个让他倍感窒息的设计圈，去工地上搬砖，反而能活得轻松一点吧。

可他又想起自己大学时的梦想，想起第一次拿起画笔时内心的兴奋与激动，想起那些无数个熬夜精心画出的设计图。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他不甘心自己的才华被无情埋没，不甘心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肆意窃取，更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地向现实低头。

林默紧紧攥起拳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对抗张涛，还没办法立刻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他不会就这样放弃。他会继续留在这个行业里，默默地积累力量，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重新站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才华的机会。

回到出租屋，林默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郑重地命名为“我的设计”。他把以前的设计作品、随笔、草图等，都仔细地整理进去，然后点开那个“新锐设计师大赛”的官网。虽然报名已经截止，但他还是认真地看了一遍比赛要求。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林默，别放弃，总有一天，你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设计，绝对不止值500块。”

说完这句话，林默关掉电脑，疲惫地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做一个。只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张涛正拿着他修改后的儿童房设计图，对着甲方的负责人满脸吹嘘：“您看，这是我熬夜修改的设计图，特意加大了收纳柜，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甲方负责人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张经理果然专业，以后我们公司的项目，还得跟你合作。”

张涛脸上堆满了笑容，讨好地说：“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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