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瘪犊子

“这三只，黄东没说要。”马老栓闷声回了一句，蹲下身，给食盆里添了点苞米糊糊。

陈阳没接话，而是绕着筐子走了一圈，最后指着那只斑点狗和大小眼的家伙。

“大爷，我想要这两只。”

马老栓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你这娃，耍我老头子玩呢？”他站起身，把食盆往地上一顿，“那三只是黑的，这两只是花的，你当我瞎？黄东定的就是这两只最好的！”

郑勇和周磊都急了。

“大爷，我们阳子是真心想买狗，不是来捣乱的！”

“就是，您老开个价，我们不差钱！”

马老栓冷哼一声，抄起旁边的猎刀，又坐回门口的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再不看他们一眼。

“我这的狗，不卖给不懂装懂的二流子。二十块钱一只，黄东已经把钱拍下了，你们走吧。”

二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也就挣几毛钱。二十块钱，够普通人家小半年的嚼用了。

陈阳却笑了。

“大爷，钱的事好说。我就是觉着，这么好的狗，不能光用钱来论。”

“哦？”马老栓手里的动作没停，“那用啥论？用嘴皮子？”

这话说得已经很不客气了。

周磊是个实在人，脸一下就憋红了，他往前一步，大声嚷嚷：“马大爷！你不能这么看不起人！我哥他有真本事！”

郑勇也跟着帮腔：“对！您是没瞅见，就前两天，三百多斤的野猪，还是个刨卵子，疯了一样往他爹身上撞！是我阳哥，飞身一枪，一下就给那畜生干趴下了！救了两条人命！”

“刨卵子”三个字一出来，马老栓磨刀的手，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锐利。

“枪？”

“就一枪！”周磊拍着胸脯，“那猪场就见了阎王！不信您去屯里打听打听！”

马老栓沉默了。

眼前这个半大小子，有这份胆气和力气？

他放下猎刀。

“力气大，不代表会养狗。”马老栓的口气松动了些，“选狗的门道你说得头头是道，那我问你，训狗呢？行话叫‘拖狗’，你会吗？”

陈阳知道，正题来了。

“会一点。”

“那我问你，刚断奶的狗崽子，认生，胆小，不吃不喝，咋办？”

这个问题，直接就问到了根子上。多少好狗崽，就是因为离了娘活活饿死的。

“拿块布，沾上母狗的尿，垫在它窝里。再用人奶或者羊奶，混上嚼烂的米饭，抹在它鼻子上，它自己就舔了。舔上两回，就知道那是吃食了。”陈阳答得不假思索。

马老栓的眉毛动了一下。

“好。那要是狗崽子野性太大，不服管，见了活物就下死口，拖不住，咋办？”

“饿。”陈阳只说了一个字。

“饿？”

“对，饿它。饿到它看见你手里的苞米面饼子，眼睛都发绿。这时候再开始拖。你往前走，它就得跟着你走，不然没得吃。你让它坐，它就得坐。时间长了，它就知道，你才是给它食吃的主人，你的话就是天。”

马老栓彻底不说话了，他盯着陈阳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些，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陈阳不可能说自己是活了两辈子。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周磊和郑勇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半晌，马老栓从炕沿上拿起自己的烟袋锅，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黄东那二十块钱，我退给他。”

他吐出一口浓烟，看向陈阳。

“这两条狗，你拿走。一条十块，一共二十块钱。”

“但是，”马老栓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我话说明白，你要是把这两条好苗子给我训废了，我随时上你家，把狗给你牵回来。到时候，钱我也不退你。”

成了！

陈阳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钱，数出二十块，整整齐齐地放在炕沿上。

“大爷，您放心。”

“光说没用。”马老栓把钱收进一个铁皮盒里，“明天天亮，你带上家伙，跟我上山走一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是最后的考验。

陈阳一口答应下来：“好！”

事情办妥，三人准备离开。走到门口，陈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马大爷，我来的时候，路过孙炮叔家，瞅着他家院子挺冷清的。我听说……孙炮叔病得不轻？”

孙炮，就是屯里人说的老孙头。

马老栓的脸色沉了下去：“嗯，老毛病了，开春就没下过炕。”

“那他家那几条好狗……”陈阳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马老栓是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陈阳的意思。

孙炮病重，他儿子又是个不顶事的。家里那几条长白山血脉的纯种猎狗，怕不是要被哪个“瘪犊子”给低价哄了去，或者干脆卖给狗肉馆换几个酒钱。

而屯子里最惦记那些狗的瘪犊子，除了马家那两个王八蛋，还能有谁？

陈阳这是在提醒他。

马老栓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我知道了。”他把磨好的猎刀插回腰间的刀鞘，“明天你来牵狗，我得先去老孙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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