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宫阙雷霆

大明宫就像帝国的心脏，稳稳坐落在长安城北的龙首原上。

连绵的殿宇、高耸的楼阁，在清晨的薄雾里半隐半现，活脱脱一条蛰伏的巨龙，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宫墙修得又高又厚，禁军将士密密麻麻地守在各处，铠甲和兵器在刚升起的太阳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就在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一辆看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过了好几道严查的关卡，才慢慢驶进含耀门。

马车沿着宫墙内侧的小道往深处走，车厢里，沈幕遮斜靠在软垫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抹不去的疲惫，还有没养好的伤痛。

他换上了大理寺卿的官服，绯红色的袍子衬得他脸色更没血色，多了几分朝廷重臣的庄重模样。

裴明扮成随从，坐在他对面，眉头拧得紧紧的，压低声音说：“大人，该安排的都按计划弄妥了。只是……您这身子骨，能撑住吗？”

“没事。”沈幕遮摆了摆手，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没法反驳的坚定，“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马车很快停在了麟德殿旁边的一处偏殿外头，早就有内侍在等着，见马车到了，便引着沈幕遮往里走。

这里不是麟德殿的正殿，是专门给臣子们等候召见的便殿，陈设挺简单，还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沈幕遮站在殿里，悄悄调整着呼吸，压下背后伤口传来的阵阵疼，还有那阴寒毒气的侵蚀。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这场较量，虽说不见刀光剑影，可凶险程度一点也不差。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天后驾到——！”

殿里所有人立马躬身低头，沈幕遮也理了理衣服，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

脚步声从远到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先是看见一双绣着金凤的云头鞋，接着是繁复华丽的丹凤朝阳裙下摆，武媚娘就这么走了进来。

她没穿正式的朝服，只穿了一身常服，那份雍容华贵的气度一点没少。

岁月好像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皮肤依旧光洁，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能把人心看穿，透着久居高位的威严和深沉，让人不敢随便对视。

她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掠过躬身行礼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沈幕遮身上。

“沈爱卿平身吧。”她的声音听着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听说你有要事要奏？”

“臣，大理寺卿沈幕遮，叩见天后。”沈幕遮按规矩行完礼，起身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双手递了上去，“臣确实有十万火急的事，关系到社稷安危，只能冒死来见天后。”

旁边一名内侍上前接过奏疏，转交给武媚娘。

武媚娘没立刻翻开看，只是拿着奏疏，目光还停在沈幕遮脸上，眼睛微微眯起：“哦？社稷安危？沈爱卿，你奏的这事，最好真像你说的这么要紧。不然的话……”她语气淡淡的，可尾音里带着一丝让人发冷的寒意。

沈幕遮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天后在警告他。

他抬起头，坦然迎着武媚娘的目光，沉声道：“臣不敢说半句虚言。这事牵连很广，陇右道节度使郭虔瑾、隋杨族长杨玄感、还有妖道青阳子，再加上他们背后的势力，都在密谋不轨，臣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这话一出口，殿里站着的几个内侍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似的。

武媚娘脸上还是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捏着奏疏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她这才低下头，慢慢翻开了奏疏。

奏疏里，沈幕遮把这些天查到的事情，一条条、一桩桩写得明明白白：从鄯州镜明月突然走火入魔的蹊跷之处，到明月痕带着心镜碎片叛逃的种种疑点；从找到七个藏匿地点后的探查经过，到在东市鉴宝阁、西市波斯邸、青龙寺、大慈恩寺、曲江池底查到的线索，还有途中遭遇的截杀；再到在崇仁坊陈府宗祠的密道里，亲眼见到青阳子和那面诡异的铜镜，以及青阳子和郭虔瑾、杨玄感往来勾结的证据……最后他明确说，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天大的阴谋，对方利用 “镜花水月”的心镜碎片，好像在布置什么邪阵，他们的目标，就是皇权！

武媚娘看得很慢，也很仔细。

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翻纸的沙沙声，还有众人压抑着的呼吸声。

越往下看，武媚娘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渐渐笼上了一层寒霜。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睛里的锐光越来越盛，就像即将出鞘的利剑。

等看到沈幕遮推断对方可能会借着邪阵行刺君王、动摇国本的时候，她“啪”的一声，猛地合上了奏疏。

这声脆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以武媚娘为中心，一下子弥漫开来。

几个内侍吓得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上。

武媚娘抬起头，目光像两道冰锥似的，死死盯着沈幕遮：“沈幕遮，”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可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你可知道，构陷边镇大将、妄议宫闱，这其中任何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武媚娘首先要确定沈幕遮证据是否充分。她不能武断行事。

恐怖的威压像泰山压顶一样，瞬间罩住了沈幕遮。他只觉得呼吸一滞，背后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立马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目光一点没退缩，大声说：“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件事都经过查证。证据链环环相扣，绝对没有构陷。臣愿意用自己的人头担保，要是有一个字是假的，臣甘受极刑！”

他顿了顿，迎着武媚娘那能让人崩溃的目光，接着说：“天后明察！郭虔瑾手握陇右重兵，杨玄感勾结各地豪强，青阳子用妖言迷惑民众，再加上那‘镜花水月’邪异得很。要是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国本就会动摇，社稷就危险了。臣恳请天后当机立断，赶紧发雷霆之威，铲除这些奸佞，安抚天下百姓！”

说完，他再次深深躬身，不再说话。该说的、该呈的，他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看这位权倾天下的女主，最终会怎么决断。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偏殿。

武媚娘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那双眼睛，神色变幻不定，藏着震惊、愤怒，还有权衡，以及一丝藏在帝王心术深处、不容易被察觉的厉芒。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大明宫层层叠叠的殿宇和飞檐。阳光洒在她华美的衣服上，却驱不散她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

沈幕遮提供的这些线索，实在太惊人了，太……契合她心里隐隐的不安。如果郭虔瑾的势力越来越大，杨玄感家族一直心怀异志，东宫最近也有些不安分的动静……这些事情，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一直缺一个契机，缺一根能把所有疑点串起来的线。

而现在，沈幕遮把这根线，还有血淋淋的证据，一起捧到了她面前。

那个所谓的 “镜花水月”邪阵，到底能不能威胁到宫禁？她不敢全信，但也不敢不信。尤其是涉及到皇权安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用雷霆手段彻底扼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武媚娘慢慢转过身来。她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像万年寒冰一样的冷静和决断。

“沈爱卿，”她开口说话，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却带着一种生杀予夺的威严，“你，做得很好。之前，本天后就将这三人擒获，可没等处置，他们就无影无踪凭空消失了，真是邪门。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也见怪不怪了。”

她走回御座前，没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幕遮，眼睛里的厉色一闪而过：“你奏的这些事，本天后准了。”

沈幕遮心里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差点虚脱。他强撑着再次躬身：“天后圣明！”

武媚娘不再看他，对着旁边侍立、早就吓得面无人色的内侍省高管事吩咐道：“传本天后的旨意。”

高管事浑身一颤，连忙跪伏在地上：“奴婢在！”

“第一，立刻封锁宫禁，尤其是麟德殿这一片，只许进不许出！让千牛卫暗中控制杨玄感的住处，没有本天后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第二，用六百里加急传递密旨，给北衙禁军大将，让他拿着本天后的虎符，立刻奔赴陇右，接管鄯州兵权，另外，把和他有关联的党羽就地锁拿，押解回京！要是遇到抵抗，格杀勿论！这个人十分狡猾，总和本天后躲躲藏藏，声东击西。不管他在鄯州的根基有多深，人脉有多广，只要我剥夺了他的兵权，拔了他的根基，让他再聪明，也不过是一只伤家之犬。”

“第三，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联合金吾卫，在全城搜捕妖道青阳子和他的党羽，只要有抵抗的，当场斩杀，绝不宽恕！”

这三道旨意，就像三道九天雷霆，带着森森的杀伐之气，从这偏殿里迅速传到整个长安，传到帝国的四面八方！

高管事连连磕头，声音发颤：“奴婢遵旨！”

武媚娘说完，目光又落到沈幕遮身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强撑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沈爱卿为国家操劳，还受了伤，辛苦了。你先留在宫里的偏殿歇息，等这件事了结了，本天后自然会有封赏。”

“臣，谢天后隆恩！” 沈幕遮心里清楚，这既是天后的体恤，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隔离”。在事情彻底明朗之前，他不能离开皇宫。

武媚娘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在一众内侍宫娥的簇拥下，离开了偏殿。

殿里只剩下沈幕遮一个人。他再也撑不住了，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背后伤口的阴寒毒气，因为刚才精神的极度紧绷，还有此刻的松懈，再次猛烈发作，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全身。他额头上的冷汗往下淌，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的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雷霆已经落下，大局基本定了。

接下来要等的，就是那场注定会来的血雨腥风，还有……这场围绕着 “镜花水月” 展开的惊天迷局，最终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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