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麟德殿惊魂

崇仁坊那座废弃的陈府宗祠，在惨白的月光下，活像一头趴在那里的巨兽残骸。

断墙残垣间长满了荒草，到处都是蛛网，也就那扇歪歪斜斜、漆皮掉得精光的木门，还能看出点昔日门庭的影子。

夜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钻进更深的黑暗里。

沈幕遮和裴明正悄悄伏在宗祠对面那座宅子的屋脊阴影里，一动不动的，跟两尊凝固的雕像似的。

两人都穿了夜行衣，往黑影里一缩，根本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夜色。

之前裴明已经查探过，这宗祠白天连个人影都没有，可每逢初一十五这两天，子时前后，总有些神秘人影偷偷摸摸地往这里来。

今天正巧就是十五，正是他们守株待兔的日子。

时间一点点挪着，眼看就要到子时了。

街坊里静悄悄的，也就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

就在这时候，宗祠那扇破木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声音特别小，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挪东西似的。

沈幕遮心里一紧，用眼神示意裴明别乱动。

两人盯着门口，就见一道瘦削的黑影跟鬼魅似的从门缝里溜了出来，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居然没走，反倒转身轻轻掩上了木门。

紧接着，他身子一纵，就跃上了宗祠那矮矮的、长满瓦松的院墙，几个起落间，就钻进了宗祠后方更深的黑影里没了踪影。

不是往外走，反倒进了宗祠里头？

沈幕遮和裴明对视了一眼，彼此眼里都透着疑惑。

这废弃的宗祠里头，难不成还藏着什么猫腻？

两人又耐着性子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宗祠里再也没传出半点动静，那潜入的人好像被这废墟给吞了似的，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我进去看看，你在外头接应。”沈幕遮压低声音跟裴明说。

“大人，您可得小心，别中了圈套。”裴明连忙提醒道。

沈幕遮点了点头，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从屋脊上飘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没走正门，绕到宗祠侧面一处塌了的围墙缺口，跟只狸猫似的钻了进去。

宗祠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破败。

正堂的屋顶塌了大半，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满地的碎瓦断木和厚厚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剩下的那些神主牌位东倒西歪的，上头蒙着厚厚的蛛网，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呛得人难受。

沈幕遮屏住呼吸，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仔细打量着每个角落。

那潜入的人到底去哪了？这废墟里头，难道真有密室不成？

他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 “嘎吱”声。

走着走着，他忽然在正堂中央停了下来，那里有块唯一还算完整的石板，上面刻着些模糊的云纹。跟其他地方厚厚的积尘不一样，这块石板边缘的灰尘，看着像是最近被人动过似的。

他蹲下身，指尖在石板边缘细细摸索。

果然，在靠近墙壁的阴影里，摸到了一个特别隐蔽的小凹陷，看着像是个机关。

他试着运起内力，按照某种特殊的节奏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响，那块挺大的石板居然缓缓往下沉，露出一个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的黝黑洞口。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阴冷气息从洞里涌了出来，比外头的夜色还要凉。

原来是条密道！

沈幕遮心里一惊，没多想，身子一矮就滑进了洞口。

洞里是倾斜向下的石阶，又窄又潮，墙壁上都凝着水珠。

他掏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也就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石阶不算长，往下走了约莫十几级，就到了一间小小的石室。

这石室也就方丈大小，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就对面的石壁上嵌着个东西。

那不是心镜碎片，竟是一面完整的青铜古镜，直径约莫两尺。

镜框上刻着繁复的蟠螭纹路，可镜面却不光亮，反倒像蒙着一层散不去的水汽，水汽里头，隐隐有像月光似的斑点在动。

“镜花水月”？不对！这面铜镜的气息，跟明月痕给他的“龙门心镜”碎片是同源的，比碎片古老得多、完整得多，而且……还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它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力场，搅得石室内的空气都跟着波动，让沈幕遮觉得脑子有点发沉。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铜镜跟前居然站着个人。

正是刚才那个潜入的瘦削黑影。

他背对着入口，好像正对着铜镜低声念叨着什么古怪的调子，双手还在不停地结着复杂的手印。

听见身后的动静，那黑影猛地转过身来！

火光忽明忽暗，映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鹰隼，透着股跟他年纪不相符的精光。

他穿了件半旧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居然是青阳子！

沈幕遮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直接遇上这个关键人物。

青阳子看见沈幕遮，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跟着就被浓浓的杀气给盖住了。

“找死！”

他低喝一声，干瘦的手掌跟鬼爪似的，带着一股刺骨的阴风，直往沈幕遮脸上抓来。风刮过，连空气都好像要冻住似的！

沈幕遮早有防备，把火折子往后一抛，同时沉肩坠肘，用了一招 “铁门闩”硬挡上去！

“嘭！”

双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幕遮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的内力跟毒蛇似的钻进自己经脉，整条胳膊瞬间就麻了。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石阶入口的墙壁上，胸口一阵翻涌，气血都乱了。

这青阳子的功力也太深厚了，绝对是顶尖的高手！

青阳子一击得手，根本不给沈幕遮喘息的机会，身形跟影子似的跟了上来，第二掌带着更凌厉的掌风拍了过来。

掌风里还隐隐透着镜面反射似的诡异光华，搅得人眼睛都看不清楚。

沈幕遮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心里清楚，硬拼肯定不是对手。

他脚下步伐一变，施展出精妙的身法，跟柳絮似的随风飘动，在狭小的石室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掌。与此同时，他袖子里的定魂针已经扣在了指间，就等着找机会发出去。

青阳子的武功路数实在太诡异了，身法飘忽不定，掌法又刁钻得很，再加上那面古怪铜镜散发出的力场一个地干扰心神，沈幕遮应付得越来越吃力。

也就过了几招的功夫，他就已经险象环生，左肩还被掌风扫到，疼得钻心。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沈幕遮脑子飞快地转着，猛地朝着那面铜镜虚晃了一招，引得青阳子下意识地侧身去护铜镜。

趁着这个空档，他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三枚定魂针全力射向青阳子胸前的大穴，同时身子往后急退，就想冲出石室！

“想走？”

青阳子冷笑一声，袖子一甩，一股柔韧的劲风居然把三枚定魂针全给卷落在地！紧接着他左手屈指一弹，一点乌光后发先至，直直射向沈幕遮的后心！

沈幕遮感觉到背后有恶风袭来，想完全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强行扭转身形！

“噗！”

那点乌光打在了他右背肩胛骨下方，居然不是暗器，而是一道凝练得跟实质似的阴寒指力。

沈幕遮只觉得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半边身子瞬间就麻了，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强提一口真气，借着前冲的势头，狼狈地冲上石阶，撞开那还没完全闭合的石板，跌跌撞撞地滚出了密道口。

“大人！”守在外面的裴明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看见沈幕遮重伤吐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赶紧上前扶住他。

“快……快走……是青阳子……”沈幕遮气息微弱，指着密道入口说道。

裴明不敢耽搁，背起沈幕遮，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座诡异的废弃宗祠。

他们刚走没多久，青阳子的身影就从密道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站在破败的正堂里，看着沈幕遮逃离的方向，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没去追，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好像还残留着刚才与沈幕遮对掌时的触感。

“大理寺…… 沈幕遮……”他低声念叨着，嘴角勾起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倒比我想象中，有趣了不少。”

他转过身，又看向那密道入口，眼神变得凝重又狂热。

“镜域将成…… 谁也拦不住……”

裴明背着沈幕遮，不敢回大理寺，也不敢去那些被人监视的医馆，只能绕来绕去，来到了西市边缘一座杂院里 ，这里是他们早就布置好的秘密安全屋。

他把沈幕遮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赶紧检查伤势。只见沈幕遮右背肩胛下的伤口乌黑发青，还在不停地渗着黑血，周围的皮肤又冰又硬，显然青阳子的指力里藏着厉害的阴寒剧毒，而且沈幕遮的内息也乱得厉害，脸色苍白得像纸，气息越来越微弱。

裴明很急，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和治内伤的药，喂沈幕遮服下，又运起内力帮他逼毒疗伤。

青阳子的指力实在太歹毒了，那阴寒之毒跟附在骨头上面似的，极难驱除。

裴明耗了不少内力，也只能暂时稳住伤势，不让它继续恶化。

“大人，您感觉怎么样？”裴明看着沈幕遮虚弱的样子，声音都带着点哽咽。

沈幕遮缓缓睁开眼，眼神虽然黯淡，却依旧保持着清醒和冷静。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还…… 死不了。青阳子……那面铜镜……是关键……”

他断断续续地，把自己在密道石室里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了裴明。

“完整的‘镜花水月’？青阳子在用它搞什么仪式？”裴明听得心惊肉跳，“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不清楚…… 但肯定……肯定和谋反有关……”沈幕遮喘着气说，“必须…… 必须尽快拿到证据……禀报圣上……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淤血。

“大人！您别动！”裴明赶紧按住他，“您现在伤势这么重，得好好静养！剩下的事情，交给属下去办就行！”

沈幕遮抓住裴明的手，用力握紧，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不行……时间不多了……他们……不会给我们留时间的……下一个地点……是大明宫……麟德殿……”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必须去……只有我……见过那面铜镜…… 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可您的伤……”

“顾不上了……” 沈幕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帮我……准备一下……我要…… 进宫……”

裴明看着沈幕遮苍白却坚定的脸，知道再劝也没用。他咬了咬牙，重重点了点头：“是！属下……遵命！”

夜色越来越深，安全屋里的灯火昏暗，映照着沈幕遮毫无血色的脸庞，也映着裴明满脸的忧心忡忡。

这场风暴的中心，已经悄悄指向了帝国权力的最高殿堂——大明宫。

而身受重伤的沈幕遮，只能拖着残破的身躯，去面对那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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