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雨夜蛛丝

长安的雨，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似的把整座城都笼住了，到处雾蒙蒙的。

沈幕遮没回自己府上，反倒掉头，朝着不良人衙门走去。

雨珠顺着他官帽的帽檐往下滴，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心里比这秋夜的冷雨还要沉，还要凉。武媚娘说过的那些话，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个不停。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要是真有人想借刀杀人，那沈嵘手里攥着的那块衣料，就绝不可能是碰巧留下的。凶手摆明了是想误导大家，把矛头引到西夜那边，引到李唐皇室头上。可这背后，肯定还藏着更深的猫腻，只是现在还摸不透。

琢磨着这些事，沈幕遮已经回到了不良人衙门， 这里早就被金吾卫接管了。守门的士兵见他回来，先是愣了一下，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侧身让他进去了。

院子里，尸体早就被抬走了，只留下用粉笔勾出来的人形轮廓。

昏黄的灯笼光打在上面，看着怪渗人的。

沈幕遮扭头问旁边值守的校尉：“现场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吗？”

校尉赶紧躬身回话：“回大人，除了把尸体移走，其他啥都没动。李孝逸大人特意吩咐过，要等大理寺的人来查验。”

沈幕遮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这李孝逸动作可真快，不光把平康坊的醉仙楼接管了，连不良人衙门都派了人看守。这到底是他分内的职责，还是另有所图啊？

他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下，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内堂。

太师椅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沈幕遮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查看椅背和地面上的痕迹。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在太师椅的右腿旁边，有一点银白色的反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那东西夹起来，原来是一枚极小的银纽扣，上面还刻着精细的云纹。这种纽扣可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用的，那是皇宫里侍卫特有的服饰配件。

看到这枚纽扣，沈幕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难道宫里的人也牵扯到这案子里了？这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沈幕遮把纽扣揣进袖子里，沈幕遮接着勘查现场。从尸体倒地的姿势和血迹喷溅的方向来看，沈嵘应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下子就打死了。

可沈嵘是个经验丰富的不良人指挥使，怎么会对凶手一点防备都没有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凶手是他信得过的人。

沈幕遮站起身，扫了一眼四周。

书架上的卷宗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有打斗过的痕迹；桌子上的茶盏也完好无损，里面甚至还剩了半杯没喝完的茶。

他走到桌边，凑近了看那杯茶，茶汤颜色很深，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甜香味。

他赶紧拿出银针试探，可针尖并没有变黑。不是毒药？那这奇怪的甜香又是怎么回事？他喊来旁边的衙役，问最早发现现场的人是谁。

衙役连忙回道：“是厨娘刘妈。她过来送晚饭，看见房门没关，推门进去就发现指挥使大人已经……”

沈幕遮追问：“平时沈指挥使办公的时候，房门都是关着的吗？”

“大人管事儿特别严，办公的时候从来不会敞着门。” 衙役肯定地说。

沈幕遮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房门没关，要么是沈嵘自己开门让人进来的，要么是凶手离开时太匆忙，忘了关门。再结合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来看，前一种可能性显然更大。

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沈指挥使？”

衙役翻了翻手边的来客登记册，说：“下午就来了一位姓杨的先生，说是隋杨家族的人，有重要的事要谈。”

“姓杨？” 沈幕遮一下子警觉起来，“登记册上写的全名是什么？”

“就只写了个‘杨’字，没写全名。守门的兄弟说，那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拿出了隋杨家族的腰牌，应该假不了。”

沈幕遮皱紧了眉头。

楚怀禄已经死了，隋杨家族还有谁会来找沈嵘？

而且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太巧了。

他赶紧让人把守门的差役叫来，仔细询问当时的情况。

差役回忆说，那位 “杨先生” 长得很高大，说话带着点关西口音，离开的时候大概是申时三刻。

沈幕遮心里一算，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楚怀禄的尸体被发现前半个时辰。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从不良人衙门到平康坊的醉仙楼，就算走得再快，也得要一刻钟。要是 “杨先生” 是凶手，他得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到醉仙楼杀死楚怀禄，这根本就不可能。

除非，这案子里有两个人在动手。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

沈幕遮站在内堂中间，闭上眼睛，脑子里试着还原当时的场景：沈嵘接待了那位自称来自隋杨家族的访客，两人看起来聊得还挺投机，甚至一起喝了茶。之后，要么是访客离开后没多久，真正的凶手就来了；要么就是那位访客在茶里下了东西，让沈嵘没了反抗的力气……

想到这里，他突然记起那半杯没喝完的茶，赶紧让人把仵作叫来查验。

仵作仔细检查后说：“大人，这茶里有迷药的成分，是一种从西域传过来的迷香，叫‘醉梦散’。这东西溶在水里，没颜色也没味道，人喝了之后，半个时辰内就会神志不清，浑身没力气，没法反抗。”

听到这话，沈幕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先有人用迷药让沈嵘失去防备，然后真正的凶手再动手。这是两个人联手，精心设计的圈套啊。

他又问仵作：“还有别的发现吗？”

仵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沈指挥使的指甲缝里，除了之前发现的那块衣料，还有一点皮屑，像是挣扎的时候抓伤了凶手。另外……” 仵作顿了顿，接着说，“属下给大人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贴身藏着一封密信。”

沈幕遮一下子来了精神：“信在哪儿？”

仵作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着的信函：“外面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但这油布防水，信纸一点事都没有。”

沈幕遮接过信函，走到灯底下仔细看。

信是沈嵘亲笔写的，收件人是他的一个暗线，内容是让对方加紧调查一桩涉及朝中大臣的青铜器走私案，里面还特意提到了 “龙门窑” 三个字。“龙门窑”？

沈幕遮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他把信收好，决定再去平康坊的醉仙楼看看， 那是楚怀禄死的地方。

已经是深夜了，平康坊还是灯火通明，到处都能听到丝竹演奏的声音。

醉仙楼是这坊里最大的酒楼，此刻却被官府封了起来，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

沈幕遮亮出身份，走进了楼里。

楚怀禄死在二楼的雅间 “听雨轩”，现场还保持着原样：一桌酒菜几乎没动过，楚怀禄趴在桌子上，脸色青紫，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看到了特别吓人的东西。

验尸的仵作上前禀报：“大人，死者身上没有外伤，也没发现挣扎的痕迹，看着像是中毒死的。可我用银针试过了，没验出有毒，也不知道到底是哪种毒物。”

沈幕遮仔细检查楚怀禄的尸体，尤其留意他的手指和口鼻。

忽然，他发现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泛着淡蓝色，看着特别奇怪。“去拿点醋来。” 他吩咐道。

醋拿来后，沈幕遮把醋滴在死者的指甲上，没一会儿，淡蓝色就变成了深紫色。

旁边的老仵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蓝蝎毒啊！” 他解释说，蓝蝎毒是从西域来的，没颜色没味道，人中毒后会立刻死亡，而且死后三个时辰内，指甲碰到酸的东西就会变紫。

这种毒特别少见，在长安城里，知道的人没几个。

沈幕遮转头问醉仙楼的掌柜：“今天都有谁跟楚怀禄接触过？”

掌柜吓得战战兢兢地回答：“楚老板是申时来的，订了这个听雨轩，说要等一位贵客。可贵客一直没来，他就一个人喝酒。期间就只有店小二送过两次酒菜进去。”

“送进去的酒菜验过了吗？” 沈幕遮问。

“验过了，没毒。” 掌柜连忙说。

沈幕遮皱着眉想了想，又问：“送酒菜的店小二在哪儿？”

“就在楼下等着呢。”

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吓得脸色发白，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他说，楚怀禄确实是一个人在雅间里，期间没见过别的客人进来。不过有一次，他送东西进去的时候，听到雅间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可推门进去一看，又只有楚怀禄一个人，正对着窗外自言自语。

“窗外是什么地方？” 沈幕遮一下子抓住了这个细节，赶紧追问。

“窗外是酒楼的后巷，平时没什么人走。” 店小二回答。

沈幕遮立刻走到窗边查看，发现窗棂上有一道很淡的擦痕，像是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他探出头往下看，窗台下面的墙壁上，还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凶手难道是从窗外爬进来的？可这是二楼啊，除非是身手特别好的人才能做到。他忽然想起之前发现的那枚银纽扣，皇宫里的侍卫，大多都有这样的好身手。

接着，沈幕遮又问了楚怀禄来酒楼时的情况，得知楚怀禄是坐轿子来的，轿夫还在酒楼后院等着。

他立刻让人把轿夫叫来询问。

一个年纪大些的轿夫回忆说：“楚老板本来是要去不良人衙门的，可半路上收到一封信，看完信就改道来醉仙楼了。”

“那封信呢？” 沈幕遮问。

“楚老板看完就当场烧了。” 轿夫说。

线索到这儿又断了。

沈幕遮站在听雨轩里，心里满是疑问：楚怀禄为什么突然改变行程？是谁给他送的信，让他来这儿？凶手又怎么会准确知道他在这个雅间，还能从窗外爬进来下毒？

他走到窗边，朝着对面的街巷望去。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店铺都点亮了灯笼。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 对面茶楼的二楼，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那不是别人，正是金吾卫中郎将李孝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