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刚离开听雪轩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院便隐隐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像是平静的湖面骤然被投入了巨石。
李念正对着窗外凝神思索宫中赏菊宴之事,闻声不由蹙起了眉。李府规矩甚严,下人们平日里行走说话都敛声屏气,何曾有过这般动静?
不等她吩咐,春桃已机灵地快步走了出去打探。
片刻后,春桃几乎是跑着回来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气息不稳地禀报:“小、小姐!前头……前头来了官差!是、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
北镇抚司?锦衣卫?
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李念的耳膜,让她浑身一僵,指尖骤然冰凉。
锦衣卫为何会来李府?是父亲在朝中出了事?还是……冲着她来的?因为她去静心庵上香?因为那具无名女尸?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悸动,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可知所为何事?”
春桃猛摇头,那摇头的姿势,嘿,就像风中的芦苇,摇啊摇啊,仿佛要把脑袋摇成个拨浪鼓。她那表情,满是惶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受惊的小鹿。嘴里却一个劲地说:“奴婢不知!奴婢不知!”这声音,咋听咋像蚊子嗡嗡叫,细得紧,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跑。
“只听说,哦,这‘只听说’,可是个关键!来了好几位官爷。”春桃这话说得,仿佛在揭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还东瞅西瞅,生怕被谁听见。“为首的是位极年轻的大人。”这话一出,可不得了,年轻大人啊,那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春桃那表情,像是在说,这年轻大人,那可不得了,气势骇人得很!“气势骇人得很!”她这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又抖了一下,好像那气势透过墙壁传了过来,把她给吓得不轻。
“老爷和夫人已经赶去前厅了。”这话听起来,就像在说,天塌下来了,天塌下来了!那急促的语调,让人感觉老爷和夫人是用跑的,不,是用飞的冲到前厅去的。春桃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已经”,好像时间卡得特别准,就差一分钟,可能就出大乱子了。
“管家让各院都紧闭门户,无事不得外出喧哗!”她这话说得,脸上表情严肃得不行,好像她就是那管家,手里拿着大喇叭,挨家挨户去通知似的。那神态,那语气,好像谁要是敢出去喧哗,立马就得被雷劈了似的。
秋月此刻也闻讯从厢房赶来,脸色发白,但比春桃镇定些,急声道:“小姐,快回内室歇着!无论外头发生何事,都与咱们内宅无关,万万不可出去招惹是非!”她的话语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似乎生怕李念有什么举动。
李念的心沉到了谷底。秋月的反应,与其说是担心她惹事,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封锁和隔离。难道锦衣卫的到来,真的与听雪轩,与她有关?
她依言退回内室,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侧耳倾听着前院的动静。然而隔着重重大院,除了最初那阵骚动,再也听不到任何具体的声音。
这种未知的、压抑的寂静,反而更加令人窒息。
前厅之中,气氛确实已降至冰点。
李显宗匆匆换上见客的常服,赶到前厅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虽是正三品工部侍郎,但面对直属皇帝、掌刑狱缉捕、有巡察缉捕之权的北镇抚司,尤其是眼前这位虽官职仅为总旗、却气势逼人的年轻人,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于诏并未身着那身令人胆寒的飞鱼服,只一袭玄色锦袍,腰束鸾带,佩着绣春刀。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沉静地扫过略显仓促的李显宗和一旁强作镇定的李夫人,略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叨扰李大人、李夫人了。”
“于总旗言重了,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李显宗连忙还礼,心中飞快盘算着近日工部事务可有任何纰漏,或是朝中派系争斗波及到了自己。在这个朝堂之上,人人都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来祸端。工部事务繁杂,从修建宫室到水利设施,从道路铺设到桥梁搭建,每一项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李显宗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每日都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还要应对来自各方的请托和刁难。
他想起昨日才刚刚批复了一份关于修缮城防的奏折,那可是关乎京城安危的大事,若是稍有差池,恐怕就会被对手抓住把柄。还有前几日,工部负责的水利工程,虽然竣工验收时并无大碍,但李显宗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够完善,只是当时忙于其他事务,没有深究。现在于总旗亲自前来,李显宗的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七上八下,不知道是不是这些问题被发现了。
朝中的派系争斗更是让李显宗头疼不已。他虽无意卷入这些纷争,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工部作为一个重要的部门,自然也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李显宗虽然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但难免会得罪一些人。他担心这次于总旗的来访,会不会是因为某一方势力想借机打压他,从而在朝堂之争中占据上风。
李显宗的心思在这些纷繁复杂的事情中飞快地转着,表面上却保持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微笑着看着于总旗,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心中默默祈祷着,但愿今天只是虚惊一场,工部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一关。
于诏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李显宗夫妇的心上:“近日京郊发生一案,北镇抚司奉命协查。据查,案发前后,贵府曾有女眷前往附近静心庵祈福。循例,需向府上询问当日情形,以及近日府中可有异常,以便排查可疑,并无他意,李大人不必紧张。”
他的借口冠冕堂皇,将重点模糊地放在“京郊案件”和“排查可疑”上,并未直接提及无名女尸,更未点明贡品失踪之事。
李显宗闻言,先是暗暗松了口气,不是直接来抓他的,随即心又提了起来——竟牵扯到了案子?还是自家女眷惹上的?
李夫人脸色微变,急忙道:“回大人话,日前确因小女不慎落水受惊,民妇曾带她去静心庵上香还愿,但仅是进香祈福,晌午前便离开了,并未停留,也未曾见到任何异常之事。”她将“落水受惊”点出,意在强调自家是受害者,且并未久留。
“落水?”于诏的目光转向李夫人,看似随意地问,“听闻府上小姐是失足落水?不知是何时何地发生的事?”
他果然问起了落水!李显宗心中咯噔一下,虽觉诧异,仍答道:“正是。就在府中后园的荷花池边,大约……是本月十三那日下午。小女不幸踩滑落水,万幸救治及时,方才转危为安。”他将“失足”二字咬得清晰。
“十三日下午……”于诏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与他掌握的信息一致。他语气依旧平淡,“小姐受惊了。不知当日池边,除府中下人外,可曾有外人出入?或是……见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人或事?”
李夫人抢着回答,语气肯定:“绝无外人!那日池边只有小女和她的几个贴身丫鬟。小女受惊过度,事后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丫鬟们也皆言并未见到任何异常。”她急于将此事定性为意外,并切断与任何外部案件的关联。
于诏深邃的目光在李夫人略显急切的脸上一扫而过,并未深究,转而问道:“小姐如今可安好?不知可否请小姐出来一见,或许于某可当面问询一二,看看是否遗漏了某些她自己都未在意的细节。”
他提出要见李念!语气虽是商量,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显宗和李夫人脸色皆是一变。
“这……”李显宗面露难色,“小女大病初愈,身子极其虚弱,近日又受了风寒,实在不宜见客,恐过了病气给大人……”
“李大人多虑了。”于诏语气淡漠,“于某职责所在,并非探病。只需隔帘问几句话即可。若小姐实在不便,也可由贴身伺候的丫鬟代为回话。”
他的话堵死了所有推脱的借口,并将目标扩大到了丫鬟。
李显宗与夫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和疑虑。这位于总旗,似乎对落水之事格外关注?这绝非简单的“循例问询”。
但锦衣卫的要求,他们不敢明着拒绝。
李夫人只得强笑道:“既如此……便请大人稍候,民妇这就去叫小女的贴身丫鬟过来回话。”她选择了后者,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打扰女儿。
于诏未置可否,算是默许。
李夫人匆匆退下,亲自前往听雪轩。
听雪轩内,李念正心神不宁,忽见母亲去而复返,脸色苍白紧张,心中顿时一紧。
“念儿,”李夫人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那位锦衣卫的大人……他、他问起你落水的事,还要见你!我推说你病着,他便要传唤你的贴身丫鬟!这可如何是好?”
李念的心脏猛地收缩!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见丫鬟?秋月?春桃?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锦衣卫为何单单盯上落水之事?与静心庵的命案有关?还是……与她借尸还魂的隐秘有关?
不,不可能。后者太过荒诞。
那只能是前者。而且,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绕过秋月,将线索直接递到能查案之人面前的机会!
但风险极大。若应对不当,不仅可能暴露自己,更可能将整个李府拖入深渊。
“娘,”她反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低,语速极快,“您别慌。既然大人要问,便让春桃去吧。秋月性子稳,留在我身边照应。告诉春桃,只需如实回答那日所见所闻即可,尤其是……她最初看到的情景,不必有任何隐瞒,但也不必添加任何猜测。锦衣卫面前,实话实说最为稳妥。”
她刻意点了春桃,因为春桃更胆小,在锦衣卫的威压下,更容易说出最初看到的“蓝色衣角”,而不像秋月那般滴水不漏。同时,她强调“最初”和“如实”,既是在保护春桃,也是在赌,赌那位于大人能听出弦外之音。
李夫人此刻已乱了方寸,听女儿说得有条有理,仿佛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好,好,就让春桃去!如实说,如实说……”她喃喃着,匆匆出去唤了惶恐不安的春桃,再三叮嘱了几句,才带着她往前厅去。
李念独自留在房中,手心一片冷汗。
她走到窗边,目光试图穿透重重院落,望向那决定命运的前厅。
于诏……北镇抚司总旗……
她能否借这把最锋利的刀,剖开眼前的迷雾?
前厅之中,春桃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看上方那道冰冷的视线。
于诏并未让她起身,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你将那日李小姐落水时的情形,从头至尾,细细说一遍。任何细节,不得遗漏。”
春竹牙齿打颤,结结巴巴地开始复述那套早已背熟的说辞:“那日……小姐在池边喂鱼……奴婢在一旁整理鱼食……听见落水声……抬头就看到小姐在水里……然后就大叫救人……”
“你当时,第一眼看到小姐落水时,周围可还有他人?”于诏打断她,问题精准而锐利。
春桃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没有!”声音尖细得变了调。
于诏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得春桃几乎瘫软在地。
厅内死寂,只有春桃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于诏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抬头看的时候,除了水中的小姐,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比如,假山后面?树丛旁边?”
他的语气平淡,却仿佛亲眼所见。
春桃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锦衣卫的大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她若再说谎,会不会被当成同党抓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她猛地磕头,带着哭腔喊道,“奴婢……奴婢好像……好像看到假山后面……有一片蓝色的衣角……闪了一下……就、就不见了!奴婢当时吓傻了,没看清是谁!真的没看清!后来秋月姐姐说不许再乱说,奴婢就不敢提了!大人哪,您可得饶了奴婢呀,奴婢可是一心一意伺候您的呀,可从来没想过要坏您的事儿呀。奴婢这心里头可真是慌得很哪,慌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这心里头的小鹿可真是上蹿下跳的,咚咚直响,就跟打了小鼓似的。大人哪,您可得饶了奴婢呀,奴婢可是一心一意伺候您的呀,可从来没想过要坏您的事儿呀。奴婢说的都是实话!求大人明鉴!”
蓝色的衣角!
于诏的眸色骤然深了下去,锐利如刀锋!
李显宗和李夫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厅内空气,霎时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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