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悠长而又静谧的夜晚,李念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束缚在了黑暗之中。时间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在她的身边悄无声息地滑过,而她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枯坐,感受着那冰冷的空气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她的肌肤与心灵。久而久之,她的四肢渐渐失去了温度,冰冷得如同被冰霜覆盖的枝条,但这股寒意似乎并未引起她的太多注意,她的思绪早已陷入了另一片更为深邃的黑暗迷雾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星辰在夜空中变换了几轮位置,或许是虫鸣声从高昂变得稀疏,李念终于缓缓地、仿佛是被一种强大的意志所牵引着动弹了起来。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迟缓,就好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行者,生怕打扰了那份难得的宁静。她先是微微颤抖着胳膊,试图将血液重新输回那些已经麻木的关节,接着,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任由那僵硬的脊椎发出细微的抗议声,一点一点地调整着姿势,直到最后,她才彻底地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仿佛是在向黑暗宣告着她的觉醒。
当她终于直面这黑暗的世界时,她的目光却并不坚定。那双本应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朦胧而迷茫,宛如迷途的星辰,在无尽的宇宙中失去了方向。然而,就在她似乎要被这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一丝微弱的光芒悄然闯入了她的视野。那是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柔柔的,宛如一个温柔的使者,悄悄地穿透了厚重的夜幕,将一缕缕清晖洒在了她脚下的土地上,也洒在了她的心田。
李念的目光被这光芒所吸引,她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那扇半掩的窗户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与黑暗做着艰难的斗争。她的脚尖轻轻地触碰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响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当她终于来到床头,她的手指摸索着寻找那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她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滑过,碰触到了那冰凉的羊角,那是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仿佛是与过去的自己重逢。
她伸出颤抖的手,先是轻轻地抚摸着那精致的羊角花纹,那些花纹在她的指尖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痕迹,仿佛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然后,她缓缓地将手指伸进灯芯之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那微小的火苗的大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其吹灭。终于,在她的一番努力之后,那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起来,它那小小的光晕仿佛拥有了神奇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周围一小片的黑暗,为李念的世界带来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然而,尽管这昏黄的光晕带来了些许的光明,却依旧无法穿透李念心底的重重迷雾。她的内心深处,那片迷雾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无数的岔路和障碍横亘其中,阻挡着她前进的方向。她的思绪在这迷雾中徘徊,试图寻找着出口,却一次次地迷失在了那无尽的迷茫之中。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恐惧和不确定,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将她紧紧地束缚在了这片黑暗的迷雾之中,让她无法自拔。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李念就在这微弱的光晕与内心的黑暗迷雾之间徘徊着,她的身体虽然站在了光明之中,但她的灵魂却依旧被困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等待着黎明的曙光,等待着希望的降临,等待着那能够穿透迷雾的力量的出现。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透她心底的重重迷雾。
小湖的路,暂时是走不通了。秋月看得紧,那丫头自己也噤若寒蝉。
她需要另一条路,一个能绕开秋月,甚至可能比秋月知道得更多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银簪上。小湖送的……小湖……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她的脑海。
小湖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她在府中,可有相熟交好之人?尤其是,在其他院子当差的人?
秋月能管得住听雪轩的嘴,未必能管得住其他院子的人。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粗使仆役,他们往往处于府中信息流转的底层,却又因为其位置的边缘性,有时反而能看到、听到一些主子和大丫鬟们忽略或刻意掩盖的东西。
比如,那日荷花池附近,除了赵姨娘房里的双儿“路过”,还有没有其他院子的人也曾“偶然”经过?
比如,小湖“病倒”前后,可曾与谁有过不寻常的接触?
这些信息,靠她如今被“困”在听雪轩的处境,很难获取。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外围悄悄打探消息的人。
春桃?她胆小,已被吓破胆,且明显被秋月盯死了。
其他小丫鬟,更不堪用。
李念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她必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秋月怀疑的理由,能与府中下层仆役产生交集。
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停留在那个装着原主绣活的小匣子上。
有了。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李念便对秋月道:“躺了这些日子,手艺都生疏了。我想绣个新屏风,需要些样子。我记得府里的花样子,除了我平日攒的,针线房里应该还有不少旧的,花样更繁复些。秋月,你去针线房,帮我挑些好的取来可好?”
去针线房取花样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秋月不疑有他,应道:“是,小姐想要什么样式的?奴婢这就去挑。”
“不拘什么样式,只要别太俗艳就好。多拿些来我挑挑。”李念语气温和,“对了,我隐约记得前年母亲寿辰时,针线房似乎绣过一幅百鸟朝凤的插屏,那花样就极好,不知还有没有底样?若有的,一并拿来我瞧瞧。”
前年寿辰?秋月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确有此事,但那已是旧事,细节记不真切了。她点头:“奴婢去问问管事的张嬷嬷。”
“嗯,去吧。”李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掩去眼底一丝微光。针线房的张嬷嬷,在府中多年,人缘颇广,且最爱闲聊打听,是个潜在的信息源。让秋月去,正好先打个头阵。
秋月领命去了。
李念又唤来春桃:“整日闷在屋里也无趣,眼看快入冬了,我想给父亲绣个新暖帽,需要些顶好的灰鼠皮衬里。我记得库房管事刘嬷嬷的儿子前些日子好像得了一批皮子?你去库房寻刘嬷嬷,问问可还有好的灰鼠皮,若有,替我留一些,就说我过几日身子大好了亲自去挑。”
库房刘嬷嬷,儿子在外头做些小生意,消息灵通,尤其关于府外各色人等的流动。打听“皮子”是假,借机观察库房近日有无异常人员往来是真。春桃性子活络,去办此事不易惹疑。
春桃听到能出院子,似乎松了口气,连忙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支开了两人,李念的心并未放松。这只是第一步,投石问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秋月先回来了,捧回一叠花样子:“小姐,您要的花样子取来了。张嬷嬷说百鸟朝凤的底样一时找不到了,许是收在哪个旧箱笼里了,她得空再找找。还问小姐您好些了没,说针线房新来了几个小丫头,手艺不成,盼着您身子好了能得空去指点指点呢。”秋月复述着张嬷嬷的话,语气平淡。
李念接过花样子,慢慢翻看着,状似无意地问:“张嬷嬷倒是忙,还记得我。针线房近日活计很多?”
“可不是么,”秋月顺口答道,“眼看要换季,各院的秋衣冬装都要赶制,听说忙得脚不沾地。张嬷嬷还抱怨说,前几日还丢了一匹夫人赏下来的杭缎,找了许久也没找见,怕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小丫头摸去了,正查着呢。”
丢了一匹杭缎?李念记下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府中人员管理,似乎并非铁板一块。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春桃也回来了,脸上带着些微兴奋:“小姐,刘嬷嬷说巧了,她那儿正好还剩几张上好的灰鼠皮,色泽均匀厚实,给您留着呢!说您随时去看都成!”
“嗯,辛苦了。”李念点头,又随口问,“库房那边近来事多吗?没为着我的事添乱吧?”
“没有没有,”春桃忙道,“刘嬷嬷还说老爷前几日刚赏了她儿子一壶好酒,谢他办事得力呢。就是……”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奴婢去的时候,正好撞见赵姨娘房里的双儿也在,好像是去领什么香料,嘀嘀咕咕地跟刘嬷嬷说什么……‘晦气’、‘吓人’……见奴婢来了,就立刻不说了,脸色怪怪地走了。”
双儿?赵姨娘的丫鬟?去库房领香料?还说“晦气”、“吓人”?
李念的心猛地一跳。是在说小湖落水的事?还是别的?
她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问:“哦?双儿那丫头平日瞧着挺稳重的,怎会如此失态?”
春桃撇撇嘴:“谁知道呢,许是挨了姨娘训斥,心里不痛快吧。赵姨娘脾气大,房里人动不动就挨骂。”
这个解释看似合理,但李念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双儿那日的“路过”,春桃今日看到的“失态”,以及她来自赵姨娘房中……赵姨娘,那位生了庶子的姨娘,在这府中,真的安分守己吗?
线索依旧零碎,但却像暗室中投入的几缕微光,虽然微弱,却指明了可能存在缝隙的方向。
针线房的张嬷嬷,库房的刘嬷嬷,赵姨娘房里的双儿……甚至那个丢了杭缎的小事件。
她需要更接近这些光源。
下午,李念便以挑选皮料为由,亲自去了一趟库房。刘嬷嬷果然热情周到,将留下的灰鼠皮捧出来任她挑选。
李念仔细看着皮料,时不时问些关于皮子处理、保暖效果的闲话,语气温和有礼,丝毫没有小姐的架子。闲聊中,她似不经意地感叹:“前日落水,真是吓坏了,如今夜里有时还睡不踏实,总觉得心慌。”
刘嬷嬷立刻附和:“可不是么!小姐金枝玉叶,哪经得起这个!老奴听了都后怕!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您逢凶化凶!”
“嬷嬷说的是。”李念苦笑一下,“说起来,那日我在池边,恍惚好像还看到个人影,也不知是眼花了还是怎的,倒把自己吓得不轻。”她刻意说得模糊,目光却留意着刘嬷嬷的反应。
刘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干笑两声:“哎呦,我的小姐,您定是吓着了眼花了!那荷花池边平日里除了咱们府里的人,哪还有外人?定是水光树影晃的!您可千万别自己吓自己!”她的反应,和当初的春桃如出一辙,急于否定。
李念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转而夸赞皮子好,谢过刘嬷嬷,便带着挑好的皮料离开了。
库房一行,印证了她的猜测:府中下人,至少有一部分,对落水真相有所知晓或猜测,但都被统一了口径,不敢多言。
而统一口径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秋月,或者她背后的人。
接下来几日,李念又借故去了针线房一次,挑了些丝线,同样与张嬷嬷闲话家常,但张嬷嬷口风更紧,只一味说小姐洪福齐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关于那日之事,滴水不漏。
倒是离开时,一个小丫鬟匆匆送来一批新缎子,与门口的小厮低语了几句,声音虽轻,还是飘进李念耳中几分:“……北镇抚司的人还在查呢……西郊那案子吓死人了……”
北镇抚司?西郊的案子?李念脚步未停,心念却是一动。是了,静心庵就在西郊。那日她们去上香,莫非附近出了什么命案?锦衣卫都出动了?
这消息看似与李府无关,却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让她隐隐觉得不安。任何发生在附近的异常,都可能成为变量。
就在李念苦于线索纷杂难以理清之时,一个她未曾预料的机会,悄然降临。
这日晚间,李夫人来看她,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愁。
“念儿,过几日,宫中贤妃娘娘要在御花园设小宴,赏晚菊。给咱们家也下了帖子。你父亲的意思,你身子渐好,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免得总闷着。只是娘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李夫人握着女儿的手,担忧道。
宫中?赏菊宴?
李念的心猛地一跳!这是接近权力中心,打探更广阔消息的绝佳机会!
她按捺住激动,反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娘,女儿已经大好了。整日闷在府里,也于身心无益。既然父亲和娘娘厚爱,女儿自然该去的。也好让外人知道,女儿无恙,免得府中落水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于家门声誉有损。”
她的话句句在理,既表现了懂事,又点出了利害关系。
李夫人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也罢。那你近日好生休养,到时娘陪你一同去。宫中规矩大,你且得仔细些。”
“女儿晓得,定不会失了礼数。”李念温顺应答,低垂的眼睫下,眸光锐利如星。
宫门深似海,却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北镇抚司值房内。
于诏看着手下新呈上的密报,关于西郊无名女尸案的线索依旧杂乱,劫杀的迹象明显,却又处处透着违和。那批失踪的贡品,更是如同石沉大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不起眼的信息上——工部侍郎李显宗之女,落水时间,约在无名女尸死亡前两日。地点,李府后花园荷花池。
“李府……”他低声自语。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条看似无关的闺阁意外,一个工部官员的后宅。
为什么总是隐隐觉得有些在意?
他拿起一份关于李显宗近日动向的常规报告,快速浏览着。工部事务,官员往来,并无异常。直到他的目光扫过一行小字:
“李氏嫡女落水受惊,其母苏氏于本月十五携女往西郊静心庵祈福。”
十五?静心庵?
于诏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正是无名女尸被发现的前一日。
巧合?
他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现。
“来人。”他声音冷澈。
“属下在!”
“备车,去李府。”于诏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烛火下荡开冷硬的弧度,“工部李侍郎家小姐落水受惊,北镇抚司循例,问询当日情况,以排查京畿可疑人等。”
一个近乎荒唐的借口。
但他需要去亲眼看看。看看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李府千金,看看那个在静心庵上香归来后,附近就出现女尸的李家。
看看这看似平静的官宦后宅,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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