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五：郭弟入局

建安十五年五月初·芒种·邺城西郊

夏木成荫，麦浪初黄，暖风过处，送来新麦将熟的清甜气息。曹丕兴致颇佳，只携郭照觉、曹真、司马懿、吴质、刘桢等三五好友，往邺西狩场驰射游猎。

曹丕一身靛青窄袖骑射服，衣料虽为细麻却浆洗得挺括，领口与袖缘仅以同色丝线暗绣卷草纹为饰，墨发以寻常青铜冠束起，通身不见金玉之饰，唯腰间皮带上悬着一枚素玉。

纵马时身姿如松，挽弓时臂膀稳实，虽衣着简朴，眉宇间却自有威仪。

郭照觉随行在侧，身着浅碧色窄袖深衣，衣料是素净的细麻，下摆略作收束以便骑乘，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半臂。墨发以青色发带紧绾作小髻，额系皂色巾帻，纵马时衣袂拂风，发丝不乱，宛若一株新苇立于田野之间，朴而不拙，清雅自适。

蹄声轻快，一行人沿漳水缓行，但见远山含翠，漳水碧波荡漾，林间鸟雀啼鸣不绝。曹丕挽弓射落一只云雀，众人皆抚掌称善，气氛欢畅。

吴质轻勒缰绳，于马背上状似随意地叹道。他身着半旧赭色骑射服，身材精壮结实，面容朴素，唯独一双眸子滴溜转动间透出几分与外表不符的灵活心思：“昨日家书又至，言舍妹行将及笄，长辈催促日紧。这等事竟比处置公文更令人劳神，若误了佳期，只怕要落个疏忽怠慢之名。”

一旁的曹真朗声笑应。他今日未着军装，只穿了一身墨绿色常服，衣料柔软随体，更显肩宽背厚、身形魁梧。虽无甲胄在身，眉宇间仍存几分武将的英气，但神色轻松，唇角带笑，显得格外好相处。

他策马近前，语气爽朗：“及笄乃女子大事，质兄自当慎重。若得缔结良缘，实为两家之福。”

刘桢闻言朗声接话，声音虽洪亮却掩不住中气不足。他身形瘦削单薄，面色苍白近乎病态，窄袖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吴家小妹素来温婉知礼，将来必是贤妇，质兄何须过虑？”

众人笑谈间，唯有司马懿目光微转，语气悠然。他身着深灰色襕衫，外罩玄色半臂，身形清瘦颀长，面容白净，狭长的双目似闭非闭，仿佛总在阴影中观察思索，偶尔抬眼时眸光锐利如鹰隼：“良缘易求，良人难择。关键在于——良人何处寻。”

众人笑谈间，郭照觉却心下一凛。她敏锐地觉察出，这闲谈背后似有深意。她悄然望向曹丕，见他神色自若，唇边衔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始终不语。

恰在此时，前方林间转出数骑，为首者正是夏侯尚。他今日未着正式甲胄，只穿了一身赤褐色骑射常服，肩臂处缀着皮质护具，墨发以皮冠束起，露出宽阔的前额和锐利的眉眼。他唇角惯常噙着一丝洒脱不羁的笑意，策马时身姿稳健，俨然一副惯于沙场的青年将领模样。

身后随着一名轻甲少年。郭照觉凝眸望去，心口骤然一紧——那竟是阔别已久的弟弟郭泂！

他神采飞扬，眉宇间往日阴霾尽扫，身形挺拔如新松。日光落在他肩头，明亮如镀清辉。郭照觉情不自禁下马迎上，声线微颤：“阿泂……” 郭泂含笑揖礼：“姊姊安好，弟已无恙。”

她喉间一哽，热泪几欲夺眶。回首望去，曹丕闲立马侧，目光温静，唇边笑意更深。她俯身敛衽：“谢公子周全。”又向夏侯尚郑重一拜。夏侯尚连忙还礼：“郭女史言重，泂弟康复，实乃大喜。”

风过野原，草浪轻涌。郭照觉心中明澈如镜——此间虽有权术笼络之意，然见弟弟终得新生，她仍愿承这份情。

一群人正行进间，忽见林深草动，一只毛色润泽的母鹿自丛中惊跃而出。

曹真眼疾，当即挽弓喝道：“伯仁，今日便看你我谁先得手！”

夏侯尚朗声大笑：“子丹兄，承让了！”话音未落，两骑已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卷起烟尘草屑。

曹丕见状抚掌而笑，扬鞭指向二人背影：“诸君且随孤来，今日便为子丹、伯仁做个仲裁！”

众人顿时兴起，纷纷策马紧随而去，欢声笑语顷刻涌向前方。

喧闹声中，唯司马懿与郭照觉两骑不急不缓，渐渐落在队伍末尾。

司马懿似不经意间勒紧缰绳，任由坐骑低头嗅过青草，郭照觉亦默契地放缓马蹄。

不过瞬息之间，前方人影已隔开数丈，只余林风过耳的沙沙声响。

司马懿策马缓行，忽的低声开口，语气似叹似警：“郭女史可曾察觉？去岁此时，女史尚能冷眼旁观，向世子剖析懿之忠心；而今，女史自身亦已入局了。”

郭照觉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仍平静无波：“仲达何出此言？”

“吴质嫁妹是局，夏侯尚携弟相见是局，世子今日之邀亦是局。”司马懿目视前方众人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去岁公子疑我因家兄与子建公子交好而心怀两端，幸得女史从中转圜。如今女史姊弟皆系于丕公子之手，将来若遇风波，谁再为女史辩白？”

他侧首看她一眼，目光深沉：“棋手一朝落子，便成局中子。郭女史，珍重。”

言罢，他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唯留郭照觉独立风中，望着眼前欢声笑语的队伍，只觉初夏暖风拂过面颊，竟带来一丝凛冽寒意。

正当她心神微荡之际，前方忽然传来曹丕清朗的呼唤声。他勒马回身，于一片烟尘光霭中含笑望来，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照，快来看——子丹这一箭究竟中了没有！”

郭照觉闻声抬首，眼底的思虑顷刻间敛入深处。她唇角扬起明澈笑意，扬声道：“妾这便来！”

说罢纤手一抖缰绳，马蹄轻踏青草，身影如流云般翩然驰入光影之中，转眼便已追至曹丕马侧。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微微喘息笑道：“让公子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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