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六：九载情思

郭照觉趋前细看，心下顿时了然。只见母鹿颈侧深深扎着一支羽箭，箭尾翎羽微颤，正是夏侯尚常用的制式。而不远处的地面上，却横着一支断为两截的箭矢，看那箭镞纹路，分明出自曹真之手。

夏侯尚面有得色，曹真却紧抿嘴唇，眉宇间俱是不平之气——显是二人同时发箭，夏侯尚不仅抢先射中猎物，其箭势更疾更猛，竟于半空中将曹真之箭拦腰截断！

曹丕望向她，目光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托。郭照心领神会，知他既要缓和气氛，又不可让曹真失了颜面，当即嫣然一笑，声音清亮如溪涧击玉：

「伯仁将军箭破羽矢，诚为奇绝；子丹将军矢发如电，亦是先机在握。今日二位各展所长，竟令一鹿同承双矢，这般奇观，妾生平未见。」

曹真听得「先机在握」四字，面色稍霁，唇角微扬，显然对这说法颇感受用。

她眼波微转，特意望向夏侯尚，眸中带着安抚之意，续道：「若他日二位并辔沙场，一夺先机，一破敌锋，合若雷霆并击，敌军安能抵挡？此真殿下识人有方，方能得此双杰同列麾下。」

夏侯尚触到她的目光，眼神数变，忽然朗声大笑，转向曹丕打趣道：「子桓何苦为难郭女史评箭？她字字句句说着箭矢，心思却何尝离开过你半分！」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过来，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夏侯尚这话既全了曹真颜面，又暗合殿下心思，方才箭矢相争的紧张气氛，顷刻间化作轻松笑谈。场间气氛顿时松快起来，连林间清风也似带着几分笑意。

曹丕静观其变，见二人尽释前嫌，眸中笑意渐深。

微风过处，他侧首望向郭照，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弧度。

那眼神中既有对她机敏应对的激赏，又藏着几分唯有对她才会流露的骄傲与宠溺，仿佛在说：“得卿如此，夫复何求。”

恰在此时，林间忽闻窸窣声响，一只毛色光亮的玄狐自灌木丛中窜出。时值盛夏，鄴城郊外的猎场草木葱茏，正是狐皮最为丰美的季节。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郭照觉已然搭弓引箭，动作如行云流水——弓弦轻震，利箭破空而去，竟精准地自狐瞳没入，未损半分皮毛。

“好箭法！”司马懿率先抚掌赞叹，“这一箭力道、准头皆妙至毫巅，更难得是这份精准。”

曹丕凝视着那仍在颤动的箭羽，眸色渐深。他驱马缓步至郭照觉身侧，声音低沉似耳语：“记得阿照姊姊第一次教我骑射时，也是这般盛夏。”

郭照觉微微垂眸，指尖轻抚弓弦：“公子竟还记得。”

曹丕执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弓留下的印记。"自然记得。"他声音低沉，"那日你站在演武场西侧的白杨树下，穿着月白的襦裙，却挽着最利的弓。"

郭照觉眼睫微颤，似是没想到他连这般细节都记得分明。远处传来几声鹿鸣，衬得他的嗓音愈发清晰："你教我搭箭时曾说，射艺重在心神合一。那时我只当是寻常教诲，如今才明白..."他指尖微微收紧，"你教的从来不止是射艺。"

一阵风过，吹起郭照觉鬓边碎发。她望着两人交叠的手，轻声道："公子如今早已青出于蓝。"

曹丕抬手轻触她弓柄上的一道旧痕，指腹摩挲着木质纹理：“这九年，你教我算赋税、习骑射、解经义...父亲请来的老师虽博学，却都不如阿照姊姊知我所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你只长我三岁，却似无所不能。”

微风掠过二人之间的空隙，卷起郭照觉额前碎发。曹丕忽然倾身靠近，马鞍相触发出细微声响。

曹丕轻笑一声，"九年了，你总是这样。教我策论时悄悄添注疏，习箭时暗中调弓弦，连批阅公文都要趁我不备重新润色..."他忽然倾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阿照姊姊，究竟还有多少事，是默默为我做却从不言说的？"

郭照觉倏然抬眸，正对上曹丕深邃的目光。他眼底含着笑，却藏着更深的情绪，“若非你当日在父亲面前坦言曾救过荀彧之女，我竟不知你与荀府还有这般渊源。”他刻意顿了顿，“荀夫人待你如义女，你却从未以此自矜。”

“我的阿照姊姊，”他唤出那个珍藏的称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软，“你总是知我所困，解我所惑。如今我为夫君，更想护你周全，却发觉对你过往所知甚少。”

郭照觉握弓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见曹丕眼中映着自己的身影，那双向来凌厉的凤眸此刻盈满柔情。

林风忽然静了一瞬，只余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光影。郭照觉望着眼前人，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少年，明明满手是伤却还要坚持练箭。如今他掌心依旧有茧，却已经能将她完全包裹。

"公子..."她刚开口，就被曹丕轻轻按住唇角。

"唤我子桓。"他目光灼灼，"就像从前私下教导时那样。"

郭照觉微微怔住，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执拗唤她"阿照姊姊"的少年。如今他眉宇间虽已染上权势的凛冽，此刻的眼神却与当年别无二致。

"子桓。"她终是轻声唤道，仿佛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珍藏了太久，染上了温热的温度。

曹丕眼底骤然绽开光亮，如同少年时第一次射中靶心那般。他执起她的手指向远方："从今往后，换我来看顾你。就像..."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就像这些年来，你一直看顾着我那样。"

一片杨树叶飘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翠绿的叶脉沿着相贴的掌心蜿蜒，仿佛岁月留下的印记。

曹丕继续道，“虽早知你骑射技艺精湛，却不知是何时练就？还有多少往事是我未曾知晓的？”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持弓的手背，“我愿意用往后无数个九年，细细聆听。你...可愿说与我听？”

郭照觉望着眼前这个已然成长为一代枭雄的男子，此刻却仍是那个向她求教的少年。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少年曹丕执着她的手校正弓弦，眼神也是这般专注。

一阵风过，吹起郭照觉鬓边碎发。她望着两人交叠的手，轻声道：「夫君想从何处听起？」她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曹丕目光骤亮，仿佛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珍宝。他执起她的手，将弓弦轻轻包裹在她掌心：“从第一支箭开始说，可好？”

林风拂过，将二人的低语吹散在斑驳光影间。那些尘封的往事，终于在这个夏日的午后，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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