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四：药三分毒

她知荀恽话中机锋——他与羊耽年岁相若，自少时便暗存较劲之意。

在他眼中，羊耽不娶高门而守候孤女，非关情深，实为博取清名。

只是丞相之女在侧，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方能既不失礼，又不堕底气。

正当沉寂蔓延之际，末席的荀粲忽轻笑一声，音色清越却带着少年锐气：「大兄此言差矣。人若无情，与木石何异？情动于中而形于外，正是至性至真。何须因他人眼光，强抑悲欢？」

荀恽蹙眉冷道：「稚子未谙世情，安知人言可畏？」

荀粲却不退让，从容夹起一枚杏仁，淡然应道：「若世人皆以窥探他人衷情为事，其浅薄又何须在意？大兄向来持重，今夜何以反效俗流之见？」

此言既为郭照解围，亦暗讽兄长失于刻薄。郭照觉抬眼望向少年，心间暖意微涌。

唐氏见气氛渐僵，含笑搁下汤匙，温言转圜：「恽儿重声名，言语自是严谨；粲儿性率真，词气不免直锐。你二人各执一理——无情固然枯槁，纵情亦失于恣肆。阿照素来真挚，故有哀思，我与你父岂能不解？然……过犹不及，哀而有节，方见韧性。」

说罢亲自为郭照觉布汤，又替荀恽添菜，声息依旧温和：「一家聚食，何分彼此？兄友弟恭，方是家门之幸。」

郭照觉垂首，心下稍安。若非唐氏以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将方才犀利的言辞巧妙转化为兄弟间的机锋辩难，席间只怕更陷窘境。

她胸中暖意微涌——唐氏此举，既全了她的颜面，亦护住了荀恽与荀粲二人之间的手足情分。

荀府上下皆知，荀彧与唐氏少年结缡，鹣鲽情深。而唐氏虽疼惜亲生子粲与幼女緜，然于庶长子惲尤倾心血，自幼便以嫡礼相待，教养规格、器用份例皆与嫡出无二。府中仆役皆知，若有人私议嫡庶出身，唐氏必厉色斥止。

其意甚明：嫡子粲性灵洒脱，当纵其才情；而庶长子惲沉稳持重，乃承嗣家业之选。这般安排，既显主母之明睿，亦见为母之深心，府中由是皆敬其公允持重。

自长女荀韞夭殇后，荀彧对妻子更是千般回护，平日冷峻的眉目，唯有望向夫人时方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柔光。

窥见这般深厚情意，郭照在羡慕之余，愈觉自身孤寒。

席间虽不复初时喧笑，然温情、克制、关切之意，皆在箸影灯辉间无声流转。

这一餐寒食之宴，吃得众人心中各有滋味。

夜色深沉，殿中烛火投映于青铜水镜之上，光影幢幢，摇曳不定。曹丕终日未憩，案头奏牘零乱堆积，眉宇间凝着浓重的郁色。他以指节轻按额角，心绪如潮翻涌。

寒食之日，本是追思故人之时。父亲每逢此节，必念及宛城之战殒身的长兄曹昂，对诸子愈加严苛。曹丕心底却总挥之不去——「若子脩不死，汝安得立乎？」 这句父亲当面冷声的嘲讽，宛如倒刺，每每想起都令胸臆沉郁难解。

更兼各郡仍循寒食旧俗，百姓多以冷食致病。丞相特下《禁寒食令》，明令三日皆可炊爨，不得绝火。他又需督责诸州切实施行，事务繁剧，终日劳形，以致神思倦怠，胸中壅滞难舒。

案前忽传来瓷盏轻声落下的脆响，郭照觉已将冷却的茶撤去，换上了一盏新温好的杏仁汤，清香氤氲。她声音极轻：「妾知夫君素来胃寒，不宜冷食，特意命人添了些药引。」

曹丕一怔，侧眸看她。她垂睫立于烛影之下，神情恬淡，既不追问他心事，也不强求他开口，只是静静为他添火续灯，仿佛所有的辛苦与忧惧，她都能无声分担。

他心口那股翻涌的烦躁，竟在这一瞬间慢慢沉静下来。

良久，他放下笔，伸手扣住她纤细的手指，低声道：「今日往荀府之事，一切可还顺遂？你从不言己身所费之心力，却总令我无后顾之忧。外人只见你柔婉之态，焉知…你之谋断，远胜朝中诸多男子。」

他今日心绪纷乱如麻，根源或许正是因她不在身侧。

她恰似一味对症的良药，总能妥帖抚平他心底躁郁。

郭照觉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眼睫更低，声若柔羽：「妾不过谨守本分，能为郎君分忧万一，便是此生至愿。」

曹丕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眼底有一瞬真实的温软，旋即又被更深沉的阴影所覆盖。他深知她聪慧明敏，言行举止无一不恰到好处，连爱意都表现得滴水不漏。

可越是如此完美，他心口那根刺便扎得愈深——若有一日她的心另有所属，这般女子，必将成为最难以掌控的变数。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语气放得极轻，似呢喃，又似试探：「阿照……你若真心在我，这万里江山，我便再无可惧。」

郭照觉仰起脸来，眸光清亮如秋水，唇角柔柔一弯，神情温顺而专注：「妾心早已系于君身，生死荣辱，皆与君同。此言若虚，甘受天雷之罚。」

曹丕听着，胸中阴霾似被她的眼神顷刻驱散，可下一刻又无声聚拢。

她答得太完美，太真挚，反而令他无法辨别这真心究竟有几分重量。

他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臂弯如铁锢，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眉宇间虽凝着化不开的缱绻温存，心底却骤然掀起一片凛冽的寒潮——此女是他心疾唯一的良药，是他暗夜里唯一窥见的光亮。这味药，只能由他一人尝，一人占，一人握于掌心。

他不仅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全然系于己身。要以荣华缚其志，以恩宠惑其心，以权柄断其翼。

若她望向别处，他便以柔情为笼；若她心生退意，他便以权势为锁。他要将她牢牢缚在这金玉殿堂之中，让她依存他、眷恋他、再也离不开他。

为此，他必须执掌这世间至高权柄，绝不容许任何人，从他身边将她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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