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三：颍川势成

「⋯⋯景恒哥哥。」郭照觉忽然轻声开口，眸光水色潋滟，「还记得第一年寻到此地，是你陪我沿着洛水走了整整半日。那时我十五，你十八。」

她语声微颤，似陷入遥远回忆，「你说你查勘过，此支流与荆州长江水系相通……在此祭奠，阿父阿母与长兄必能感知，可慰他们在天之灵。」

羊耽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温柔的痛楚，唇角泛起苦涩笑意：「是。此后年年今日，我都陪你在此……去年此时，我还向天上的伯父伯母立誓，」他语声蓦地哽咽，「待今年初春后，必以新婚之礼迎你过门，以我此生之力，护你一世安稳。」

郭照觉心神剧震，眼眶骤红：「景恒哥哥……」

他深深凝视她，目光如网，缚住两人十年情衷：「今年，是第十年了。年年此刻，我皆在此向上天与你父母魂灵起誓——」他声音沉如磐石，又轻如羽絮，「身旁这个女子，是我羊耽此生最重要之人。我必倾尽所有，一生一世待阿照好。」

郭女王再也抑制不住，心碎之泪夺眶而出。「景恒哥哥……」她泣不成声，那般深切地爱着眼前之人，此刻却要亲眼见证他的苦痛与牺牲，犹如利刃反复绞剜心房。

羊耽抬手，以指节极轻地拭去她颊边泪痕，动作温柔如待珍宝，声沉如水，目光却灼灼，「正因如此——聘娶颍川辛氏女，我势在必行。」

他望入她泪眼深处，字字清晰如刻：「让你安稳于世，是我今生认定之事。」

郭照觉骤然抬首，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与惶惑。

羊耽苦笑，笑意苍凉如暮色：「唯有如此，曹公方知我羊氏一心依附，绝无二志。你在宫中……方能多一分安稳。」

他趋近一步，声若耳语，却字字千钧：「我非离去，而是换一种方式护你周全。娶颍川士族女，便是我的投名状。」

她泪眼朦胧，摇首哽咽：「我不值得你如此……何苦自缚终身？」

「阿照，」他忽然握住她冰凉指尖，又即刻松开，似怕唐突，更似诀别，「你我所择之路，皆是为护至亲。你为泂弟舍婚约，我为你择姻盟。从今往后，你深宫步步为营，我朝堂虚与委蛇——」

「求你……」郭照觉骤然截断他的话语，眼中哀恳如濒溺之人，「景恒哥哥，我唯愿你另觅知心之人缔结良缘。愿她与你红袖添香，春日共赏棠梨，冬夜围炉夜话，育得儿女成双，携手共度白首。这便是阿照此生至愿。」

她泪落如珠，却强自抑住哽咽，「我选之路，纵是荆棘遍野，亦当独行至终。」

「傻阿照……」他终难自抑，眼底骤红，似有万千心绪化作血泪奔涌，将她轻拥入怀。这是一个克制而绝望的拥抱，隔着礼数，隔着生死，隔着他即将到来的婚姻。

怀中温软，是他十余年来藏于心尖的至宝。伊人颦笑，早镌入骨血，牵动他平生悲喜。

羊耽素以温润示人，此刻胸中惊涛骇浪，竟生出几分悖逆之念——恨不能抛却俗世樊笼，携她远遁天涯，纵是叛国离乡亦在所不惜。

「你岂不知……」他声气沉痛如凿，「我心如古井，唯映一人影。从来只需一个阿照，便填得满平生。」

郭照觉泪落更急。埋首于他襟前，如幼时每一次委屈那般，将全身重量交付于这具熟悉的怀抱。

世间万千风雨，唯有此地可卸心防。自总角相识至今，他是她深扎于浊世的唯一根系。

断此情，如抽骨血。

然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唯余热泪浸透他青衫三寸。

「珍重。」他气息拂过她耳畔，温热如昔，字字却淬着决绝，「羊景恒此生宏愿，唯求郭女王平安顺遂。」

当那怀抱终于撤离时，郭照觉周身骤冷，恍若雪夜失燠，孤身坠入永夜。

郭照觉独立寒水之畔，任泪水滂沱。她知他以婚姻为盾，为她筑起一道屏障；亦知他以婚为剑，斩断彼此最后牵念。

此别，各嫁娶，各生死，各承风雨。 唯余寒食暮霭，湮尽少年情衷。

郭女王回到荀府时，暮色已沉。

唐氏早候在堂中，见她眼睑微红，便柔声吩咐侍儿取来井水浸凉的素绢，亲自为她敷目，低语道：「且养一养精神再入席，莫让先生瞧出痕迹。」语声温蔼，透着长辈特有的周全与怜惜。

烛影摇红，案上列着几味清淡肴馔。

荀彧神色一如既往的温雅，唯目光落向郭照觉时，添了几分庄重。

他举箸未动，缓声道：「觉儿，年少之人尤须惜身。追思先人乃人伦常情，然哀毁过甚，反损己灵。若不自珍，反令亡者难安。」言辞虽含规劝之意，声气却极柔和，严谨中透着怜惜。

唐氏静坐一侧，眸中水光潋滟，虽未言语，然眉目间皆是与夫君同心共意的了然——他们俱明白，这少女所泣，非独为荆楚亡亲。

忽闻长公子荀恽搁箸之声。

他面色沉静，语中却带着几分疏淡：「昔在濮阳，阿照素以刚毅见称，不为私情所缚。今日这般形貌，倒教人有些意外。」

席間氣氛微微一凝。

曹宁（安阳公主）垂目拈着银箸，听闻之际，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她抬眸望向丈夫，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此言究竟是随性而发的讥诮，还是别有深意？

然转念思及，今日原是寒食祭奠之期，阿照哀泣本在情理之中。

她自幼长于曹家，见惯红颜命舛、珠泪暗弹；郭照觉父母早逝，身世飘零，较之寻常女子更添几分凄楚。值此追念之时落泪，实不为过。

她心下暗叹，终未出言置辩。父兄素来称许郭女史才慧，子桓哥哥亦对其青眼有加。若兄长今日在席，想必会温言宽慰，陪祭奠亲，不致令她孤影垂泪。

眸光轻转，落于郭照觉低首敛目的身影上，心底生出几分复杂心绪：怜其孤弱，亦隐有揣测。

然于众目之前，她依旧静坐如莲，眉目端然，将千般思忖尽掩于雍容沉默之下。

郭照觉指尖轻颤，垂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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