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二：荀氏明珠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如棠梨落瓣般轻却清晰：「崔氏女崔娴与我荀家有血仇之怨，此其一也。其族与河北豪强盘根错节，早非文若所愿结交之辈，此其二也。」

她视线停驻于小女嬉游之处，语气渐沉：「至于夏侯氏虽显赫，终究是曹氏宗亲。如今邺城风云暗涌，这些手握兵权的子弟，他日难免卷入嗣子之争。我等只求緜儿一世安稳，何苦将她置於炭火之上？」

郭照闻言，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唐氏“一世安稳”四字，正正落入她心坎之中。她今日踏进这荀府，所为的，又何尝不是为曹丕、为自身，也为这视她如亲的荀家，寻一条“安稳”之路？

她眸光微垂，落在案上半凉的茶汤上，心中万千思虑如电光流转。方才所言崔、夏侯二氏，不过是投石问路，意在探明夫人心中那杆秤究竟最重何处——是门第？是才学？还是…真正的、不涉险地的安稳。

如今，夫人既已明示，她便知，那枚深思熟虑的棋子，此刻正当落下。

「夫人所言，字字皆是为緜儿计之深远。」郭照声气愈发柔和，似棠梨落瓣般轻缓，「然则，」她话锋微微一转，眸光清亮地望向唐氏：「我荀氏明珠，皎皎如月，纵不求攀龙附凤，又岂能配于凡木庸材？终需得一位真正德才兼备的君子，方能护她一世周全，免她风雨飘摇。」

她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洞明世事的无奈：「只是这邺城之中，但凡出类拔萃的儿郎，又有几人能全然置身于风云之外？既要他才堪匹配，便免不了要虑及他身后的波澜起伏。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拿。」

唐氏闻言，眼底蓦地泛起深有同感的忧色，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觉儿，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日夜思量，正是为此两难！既怕委屈了緜儿，又怕…怕所选非人，反将她推入那风波漩涡之中。这『才』与『稳』二字，竟难两全！」

郭照闻言，眸光温软，流露出深切的理解与怜惜。她沉吟片刻，方缓声开口：“夫人一片慈心，实在令人动容。既然如此，妾倒有一愚见；或许越是复杂的局，越该返璞归真。”

她轻轻趋身，握住唐氏微凉的手，声气柔和却清晰：“平日文若先生在家中接待宾客、清谈论道之时，夫人可曾留意过哪些年轻士子，气度沉稳、言谈有物？不必是声名最显赫的，反倒是那些品行端方、不尚浮华的，或许才是真正可靠的良配。”

她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夫人若心有所属，只需略提一二，妾愿代为留心探问，必不教緜儿受了委屈。”

唐氏怔忡片刻，眼底渐渐漾开一丝恍然：“你这一说…我倒真想起一人。”她凝神细思，唇边浮起些许笑意：“便是那颍川陈群，陈长文。文若尝赞他‘识度清远，有国器之风’，我虽只远远见过几面，却觉此子与寻常才子大不相同。”

她语声渐缓，似在回味当日情形：“虽非潘岳之貌，却自有一番端凝气度，眉目间皆是沉静之色。言行举止，皆合礼度，毫无少年人的轻浮之气。”言及此处，她反握住郭照的手，眼底泛起希冀：“这般持重的性子，恰能包容緜儿那般跳脱的脾气…岂不是天作的互补？”

郭女王略作沉吟，仿佛真在记忆中细细搜寻，方才缓声道：

「颍川陈氏长文，妾只知其家学渊源，祖父寔公、父纪公乃海内名士，门风清肃，最是端谨。」她先以家世人品入手，切中唐氏所重。

继而微露憾色：「至于其他细处，妾所知不详，尚需多方探问方能知晓。」

语声暂歇片刻，忽见她眼中流转几分灵动的神采，似是忆起了当日场景：「倒是前次丞相府清谈宴上，妾奉录言旨，曾亲闻曹四公子笑谑陈公子。」

她声气放轻，仿若分享一桩仅限闺阁的趣闻：「说他『慕古人之风，求一生一世之约，迂直得可爱，不知哪家淑女能解其诚』。席间诸公皆笑，陈公子亦不恼，唯独耳根微红，其态可掬。」

言罢，她眼波微漾，将这段由女史笔录转化为私人谈资的轶闻，化作一缕清风，徐徐送至唐氏耳中。

郭照觉辞了荀府内堂，由唐氏心腹老仆引着，自后园角门悄步而出。青帷小车已候在巷深柳荫处，帘栊低垂，悄然载着她往城郊水畔行去。

车帘垂落，将午后斜晖并世间窥探目光，一并隔绝于外。

彼时曹府随行侍女云容及一众仆从，仍候于荀府外厅。唐氏遣人传话，只道夫人留女史晚膳叙话，须得迟些返还。如此，方换得这片刻无人相扰的独行。

午后天色渐沉，轻烟般的雨雾自天际漫漶开来，迷蒙细雨无声浸润着邺城近郊的水畔。微风挟着湿润的凉意拂过，吹起郭照觉素色裙裾的边角，绢料上渐渐洇开细密的水痕。

她跪坐岸边，将一盏素灯放入水中，看那写满篆字的祭文缓缓浸透、化开。

「父兄远葬荆楚，孤女唯余北望，焚此一纸……」她唇瓣微颤，低声呢喃，「愿长江水深，不负千里相思。」

郭照觉正欲起身，忽觉头顶细雨停歇。抬首望去，见一柄二十四骨竹青油伞悄然遮于上方，执伞之人青衫染尘，眉目间难掩憔悴，目光如水波微漾，轻唤一声： 「阿照。」

她心尖一颤，蓦然回首，却见羊耽静立雨中，伞面尽倾于她，自己半肩早已被细雨浸透。她喉间哽咽，终是唤出： 「景恒哥哥。」

此称一出，二人皆默。风声掠过河面，漾起粼粼波光，亦撩动积年深藏的情愫与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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