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一：濮阳旧事

建安十五年·寒食·荀府內室

暖阁内，沉水香细袅，与窗外棠梨的清芬缠绕交融。荀夫人唐氏凭几坐于窗下，目光温蔼地落在身侧正执壶斟茶的郭照觉身上。见她素手轻移，碧色茶汤徐徐注入盏中，姿态静好如画。

“觉儿，”唐氏接过越窑青瓷盏，却不饮，只轻轻执起郭照觉的手腕，“都听说了。这般久不来，原是因泂儿那桩事……终究牵累了你与景恒的婚约。”语声渐低，似春蚕吐丝般绵软而涩重，“你们自幼一同长大，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郭照觉指节微微一颤，随即含笑回握：“劳夫人挂心了。您看，妾身不是好端端在您跟前么？倒是这些年，总让夫人为我劳神伤怀…”日光透过琐窗，映得她侧脸如玉，唯眼底掠过一线难以捕捉的晦影。

“姊姊何错之有！”珠帘忽响，荀家小妹緜儿捧着新折的棠梨枝跃入，如蝶扑春衫般偎进郭照觉怀中，“若不是曹四公子横生枝节，姊姊早与景恒哥哥……”

“緜儿！”郭照觉轻声截断她话语，眼风急扫四周，见无旁人在场，方稍松心神，“休要胡言。能得丕公子垂青，已是天大的福分。”

少女朱唇微噘，明眸流转间俱是娇嗔：“分明是谁娶得姊姊才是三生有幸！”那鲜活神采，竟与逝去的长姊荀韞有七分相似，“况且这是在咱们荀府，又不是姊姊待的那等森严之地，怕甚么舌根？”

唐氏轻叹一声，嗔怪地拂过小女儿鬓角：“越发没规矩了。”却到底被那娇态引得展颜，目中含泪却带笑。

待緜儿被支去厨下吩咐甜羹，阁中霎时静了下来。棠梨碎影在唐氏衣袂间摇曳，她忽然攥紧郭照觉的手指，声气幽微如梦中呓语：

“昨夜…又梦见濮阳那方池子了。”她指尖冰凉，似握着一段永不融化的寒冰，“崔娴那张脸，比池水还冷三分……明明已是袁氏内定的儿媳，何苦还要威逼韞儿？”语至痛处，齿间竟迸出细碎轻响，“那时她袁家势焰熏天，竟无一人敢为我儿作证……”

郭照觉垂首不语，唯以掌心温着她颤抖的手。这些年，唯有在此处，唐氏才敢撕开那道永不结痂的伤口——而郭照，是唯二见证过那日池边惨烈真相的活人。

“瞧崔家如今又将崔婧送进邺城，”唐氏忽冷笑一声，泪痕在光影中如蛛丝闪烁，“听说与曹子建往来甚密。他们崔氏女儿，倒真是惯会攀附的。”

窗外忽起一阵风，棠梨雪瓣纷飞入帘，恰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襟上。郭照觉轻轻拂去那些柔软的花瓣，如同拂去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夫人，緜儿真的太像韞姊姊了⋯⋯」郭照觉轻声呢喃，目光向室外投去，恍若透过少女翩然的身影看见了另一张明媚鲜妍的脸庞。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初至濮阳，羊家虽系名门，然门第已微，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更是备受高门贵女们的轻蔑。恰逢某位夫人设小宴，各家贵女齐聚后园斗草簪花。不知是谁新得的赤金缠丝杏花簪忽然不见，园中顿时哗然，种种似是而非的线索竟皆指向于她。周遭窃窃私语，那些怀疑、鄙夷的目光如针般刺来，她百口莫辩，孤立无援，仿佛被抛入冰窖之中。

正当她面色惨白，指尖冰凉之际，一道清亮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诸位且慢。」 众人回首，但见荀氏长女韞娘越众而出，日光洒在她湖绿色的裙裾上，漾开一片温润光华。她步履从容，行至郭照身侧，宛如一棵青柳悄然立於风涛之前。

「我方才从曲廊过来时，瞧见这簪子落在荼蘼架下，」她摊开掌心，一枚金簪熠熠生辉，簪尾还勾着半片翠叶，「想是哪位姊姊嬉闹时，不慎被枝叶勾落了去。」她言语温和，未指摘任何人，只将事实缓缓道来，顷刻间便驱散了疑云。

那一刻，小照觉仰头望着荀韞。她逆光而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那般明亮、温暖，与周遭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她不仅解她困厄，更在事后轻握她手，柔声道：「莫要将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汝之品行，如月皎洁，何须惧影斜？」

正是这份於凛冽寒风中独得的温暖，这份於众人皆疑时罕见的信任，让小照觉在目睹荀韞遭崔娴威逼落水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纵是九死亦无悔。

「韫姐姐那通身的气度风华，世间再难寻得。如今瞧緜儿这眉眼举止，竟是一年比一年更肖似了……」郭照眸光温软，不觉追随着庭中那抹翩跹身影，声气里带着几分恍惚的怜惜，「当年世道纷乱，终究误了韞姊的姻缘。如今緜儿行将及笄，合该早作绸缪，莫使明珠再蒙尘。」

唐氏闻言指尖微颤，茶盏中漾起细碎涟漪：「觉儿此言，正是我日夜悬心之事。」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低而迫切：「你常出入庭宴，眼界宽——且细说说，这邺城子弟中，可有人能配得上我荀氏明珠？」

窗外的棠梨簌簌落着香雪，几片花瓣沾在郭照袖间，又被她轻轻拂去。

郭照指尖轻抚茶盏，目光却投向庭中灼灼其华的棠梨，似在梨花影中寻觅那个名字：

「若论门第清贵、才识超群——」她声气柔和如春絮，「清河崔氏的子弟自是上选。妾听闻崔琰族侄崔林，年方十八便以通晓典籍闻名，性情敦厚，颇有古君子之风。」

她眼波微转，续道：「若论武略胆识，夏侯氏的夏侯尚将军正当少年，日前随丞相征马超时勇冠三军。虽是武职，然言行皆守礼度...」

语声至此，她忽将茶盏轻轻搁下，眸光沉静地望向唐氏：「然则——妾方才所言二人，恐怕皆非夫人属意之选。」

唐氏闻言指尖微微一颤，眼底却浮现出欣慰与苦涩交织的复杂神色：「知我者，觉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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