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起心动念

郭照觉并未立刻回话。她深深稽首，额头再次触及那冰凉刺骨的青砖。目光借着俯身之蔽急速掠向身侧，恰好捕捉到曹丕那抹绛纱袍角之下的手正紧攥成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透出近乎破碎的苍白，分明是将忧惧与无力都死死压在那一处沉默的隐忍里。

只这一瞥，她胸腔里翻涌的犹疑不定忽地沉淀下去，转而滋生出一种更为决绝的意志。

去岁深冬，郭照觉幼弟身陷士子谤讪案，被囚于诏狱，九死一生。曹丕亦是这般紧绷着下颌，眼底带着连日不眠的血丝，将斡旋各方的千钧风险独自咽下。

昔日他甘冒大不韪施以援手，今日她又何惜此身破局？既是报他昔日救赎之恩，亦是偿此刻同心之忧。

她直起身，再抬头时，額間尚留青磚微痕，眼底波澜已被深沉平静彻底取代，静得令人心凛。

她迎向那立于棠梨光影交界处的高大身影，目光清定无波，缓声开口：「妾愿为丞相探风引路，随势而动，观时而行。」

话音初落，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声线如履薄冰，却字字清晰： 「然东风未起时，不可妄扇。若贸然一动，反惹令君生疑，徒毁谋事之机——妾纵万死难辞其咎。」

她再度俯身下拜，衣袖垂落如云，掩住微微颤抖的指尖： 「故妾恳请丞相，容妾静观其变，待其心绪浮动，再以旧情徐徐触之，以新局默默晓之。」

额际轻触冷砖，声渐低沉却愈显坚定： 「此身此命既许曹氏，自当竭智尽忠。若得天命相佑，终成此事，亦乃丞相洪福所趋。」

曹操凝視她伏低的背脊，目光如拈棋沉吟。良久，他倏然轻笑，袖中金螭纹一现而隐： 「善。既有观势之眼，逆流之胆——孤便予你这”东风”之诺。」

言罢转身拂袖，玄袍掠起微寒的风，归于青玉案后。声如远钟，沉沉压入满室飞花： 「何时起风，由你决断。孤，只看成敗。」

曹操的身影方才消失在屏风之后，阁中只余棠梨寂寂。

曹丕仍跪于原处，并未立即起身。一阵风自窗棂卷入，拂起郭照觉垂落的青丝，散乱的发丝间露出她白玉般的侧颊，其上犹带砖石压出的淡红痕印。她眸光微抬，其中并无惶惧，亦无侥幸，唯有一派洗净铅华的温柔与坚定，如无声之雷，直叩曹丕心扉。

他终是缓缓起身，玄色纁裳垂落如墨云。伸手扶向她时，指尖竟带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直至将她全然拥入怀中，方觉胸腔中那口死死压着的气息，终于艰涩地喘了出来。

他的拥抱起初极轻，似对待易碎的琉璃，指节穿过她披散的长发，徒留满掌冰凉绸缎般的触感；随即却骤然收緊，如同濒溺之人箍住浮木，将她深深按入怀中，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彼此骨血融铸一处。

曹丕将她紧紧锢在怀中，下颌抵着她微凉的发丝，他闭目无声，唯闻彼此心跳如擂，胸中惊涛难以平复。

他心中岂能不知？父亲予她“东风”，看似委以重任，实则是将她置于炭火之上。荀彧之心，岂是轻易可动？若功成，她便是曹氏之功臣；若败了，她便是父亲棋局中最先舍去的那子。而自己，竟只能眼睁睁看她踏入这万丈深渊。

方才她应下那声“愿往”时，他袖中指甲几乎掐入掌心。她可知，此去非榮寵，而是炭火之途？她可知……他寧願她仍倚於簾下，與世無爭，而非如今這般……親手推門入局？

可他又怎能阻拦？父亲的目光如炬，早已看透他心底那点私念。他越是回护，父亲便越是会将她推入险境——唯有让她成为”利刃”，而非“软肋”，她才能在曹氏立足。

念及此，他手臂霍然收紧，力道之重，几欲将她骨血融铸入怀。怀中之人纤细却韧如蒲草，不挣不拒，宛若寒梅承雪。这般顺从并非怯懦，反是歃血为盟般的静默决绝——愈是如此，他胸中戾火愈是灼灼难抑。

她合该是他的。

自她踏入曹府那日，自她低眉应命那刻，便已烙下他姓名。他容得下她独立的锋芒，亦敬重她不折的风骨，却绝不容谁视她为弈局弃子，推向明枪暗刃之间。

——纵是父亲，亦不能。

下颌沉入她颈间冰凉的青丝，他眸底阴翳翻涌，如云蔽月。这棋局最噬心之处，在于他只能束手困于父亲权柄阴影之下，眼睁睁看她涉入险局。

若他是执棋之人……

若这江山权柄尽归他手……

何须她俯首跪阶，凭孤勇周旋于虎狼之间？

他要她立于云霄，不为凡尘所屈，不为世道所殉。

指节陷进她肩胛衣缕，似要将这一刻锢成永恒。一念如业火，自肺腑灼入咽喉：

终有一日，他要这天下，再无人能动他襟畔之人，分毫。

欲护怀中璧，先夺天下权。这是父亲，予他的第一课。

《卷一》断簪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