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契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捱，像钝刀子割肉。姜阎那老家伙伤得确实重，大部分时间都瘫在那破烂的卧房里调息，偶尔精神头好点，就指挥我干这干那，美其名曰“锻炼阴力操控”，其实就是变着法压榨我这免费劳力。我每天不是用嘴叼着抹布擦那些瓶瓶罐罐，就是用脚扒拉柴火，忙得脚不沾地，脚后跟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洛婉秋——现在我知道她叫这名了——依旧处于那种空濛状态。她不吵不闹，大部分时间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要么玩石子，要么对着墙壁发呆。对我的存在，她似乎已经习惯，像习惯屋子里多了件会移动的家具。偶尔我累瘫在她旁边喘气，她会歪着头，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瞅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戳我空荡荡的袖管，似乎对这“缺失”感到好奇，但也就仅此而已。

直到一天下午。

天气难得放晴，阳光有点刺眼。我正按照姜阎的吩咐，用脚把几捆受潮的草药踢到院子里摊开晾晒。干这活得弯腰撅腚，对我这没胳膊的来说格外费劲，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只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歇气。

洛婉秋原本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可当她的脚尖迈过门槛，接触到院子里那片明亮的阳光时，异变发生了。

她非但没有像寻常阴物那样畏惧退缩或者发出不适的嘶鸣，反而……微微仰起了头，让那金灿灿的光线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我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门槛上弹起来！姜阎说过，阴尸属极阴，最惧纯阳之气，曝晒久了甚至会魂体受损！她这是要自毁吗？！

我张嘴就想喊姜阎，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抗拒。她那空濛的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愉悦的光彩？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给那身血红嫁衣和银白长发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死寂的苍白仿佛被注入了某种虚幻的生机。

然后，更让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傻乎乎的彩蝶，扑棱着翅膀，晃晃悠悠地从院墙外飞了进来，正好从她眼前掠过。

洛婉秋的视线，瞬间被那抹跃动的白色吸引了。

她歪了歪头，空濛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带着“目标”的神采。下一秒，她竟是迈开了步子，朝着那只蝴蝶，有些笨拙却并不缓慢地……追了过去！

红衣在阳光下翻飞，银发流泻，她踮着脚尖，伸着那只涂着蔻丹的苍白的手，试图去触碰那只翩跹的蝴蝶。动作间，竟然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属于少女的轻盈与……天真？

我彻底石化在门槛上，大脑再次死机。

阴尸……在太阳底下……追蝴蝶？！

这他娘的是什么玄幻剧情？！姜阎那老家伙可从来没提过这茬！他明明说这“洛姑娘”凶戾无比，需以寒玉棺和阴煞之地镇压的！

那只蝴蝶似乎也觉得这红衣“同类”有点奇怪，绕着她飞了两圈，一个加速，又晃晃悠悠地飞出了院墙。

洛婉秋追到墙边，仰头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失落。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她身上，她没有任何不适，只是那身红衣在光下显得愈发刺眼，与她此刻略显孤单的身影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我猛地回过神，心脏砰砰狂跳。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院子，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之前埋下女魂残魂的小土坑。

这几天忙着照顾姜阎和应付一些琐事，我几乎把那事儿给忘了。此刻，我鬼使神差地挪过去，用脚轻轻拨开浮土。

土坑里，那缕本该极其微弱、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竟然……还存在！而且，似乎比前几天凝实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淡薄，但那种即将彻底湮灭的感觉减弱了！

这怎么可能？！一缕无依无靠的残魂，暴露在天地间，又没有阴气滋养，只会日渐消散才对！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我——

难不成是我！

或者说，是我身上的某种东西，影响了它们！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块紧贴着皮肤、温润中正的古玉碎片。周天镇魂玉！

还有我这该死的、招阴引煞的九幽玄阴体！

一个至阳，一个至阴……它们在我体内，难道……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甚至……发生了某种中和？使得我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阴煞，而是带上了一丝……能让阴物在阳光下短暂存续、甚至感到“舒适”的调和之力？

所以洛婉秋不怕阳光？所以那缕残魂没有立刻消散？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但如果真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和骇然。必须验证一下！

我重新坐回门槛，闭上眼睛，尝试着像姜阎教的那样，去感知、去引导体内那点可怜的阴力。但这一次，我没有刻意排斥胸口那块镇魂玉散发出的平和气息，反而尝试着，让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体内以一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方式……接触、流转。

过程很艰难，像让水火相容。阴力冰寒刺骨，镇魂玉的气息温煦平和，两者在我狭窄的经脉里磕磕绊绊，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但我咬牙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感觉自己快要虚脱时，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产生了。

那冰寒的阴力，似乎……不再那么刺骨？那温煦的平和气息，也仿佛……融入了一丝凉意？两者依旧泾渭分明，但在流经我身体，尤其是从我口鼻、皮肤毛孔自然散逸出些许时，竟然混合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而中正的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院子里的洛婉秋。

她不知何时已经放弃了追蝴蝶，正蹲在一小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用手指在地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圈。但她的身体，依旧有一大半沐浴在阳光下，没有任何不适。

有门！

我按捺住狂喜，又看向墙角那土坑。虽然肉眼看不到残魂的变化，但我能隐约感觉到，那里传来的阴气波动，比之前要“稳定”那么一点点。

“小子……你在那儿鼓捣啥呢？”姜阎虚弱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老子快渴死了……水！”

我压下纷乱的思绪，应了一声，赶紧又用那笨拙的方式给他弄水喝。

姜阎喝完水，浑浊的眼睛扫过院子里蹲着的洛婉秋，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这鬼太阳……真他妈刺眼……” 便又闭上眼睛继续调息。他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到洛婉秋不怕阳光这个惊天大异常？或者说，他伤得太重，感知迟钝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伺候姜阎，一边偷偷进行着我的“实验”。

我尝试着，在引导体内那点调和后的气息时，故意靠近院子里一些阴气比较重的小物件——比如姜阎丢弃的、沾染了尸气的碎布，或者一些刻画失败、残留阴力的符纸边角料。

起初没什么变化。但当我持续释放那种调和气息，笼罩住那些东西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散发着淡淡阴寒、死寂气息的物件，上面的阴气竟然……没有消散，也没有暴动，而是变得……温顺了？像是被安抚了一样！虽然本质未变，但那种令人不适的邪异感大大降低！

甚至有一次，我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调和气息，渡入墙角那缕女魂残魂之中。那残魂猛地颤动了一下，虽然没有立刻变得凝实，但那种随时会溃散的不稳定感，明显减弱了！它甚至……微微向我这边“靠拢”了一丝，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感激”的模糊意念！

成了！真的成了！

我这玄阴体加上镇魂玉碎片，竟然阴差阳错地，捣鼓出了一种能“调和阴阳”的古怪气息！虽然效果还很微弱，但这意味着……我或许，真的找到了一条不同于姜阎那种纯粹驭鬼炼尸的、属于我自己的路？

这个发现让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在这朝不保夕、处处受制的鬼地方，一点点可能掌控自身命运的火苗，都足以让人疯狂。

然而，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事绝对不能让姜阎知道。那老家伙要是发现我这“废物体质”居然有这种妙用，指不定会把我当成更高级的“材料”或者“工具”来利用，到时候下场可能比现在更惨。

我必须小心，再小心。

日子依旧在姜阎的呼来喝去和洛婉秋的懵懂安静中度过。表面看似平静，但暗地里，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我这残破的躯壳内，悄然孕育。

我看着院子里又开始追着一片落叶跑的洛婉秋，看着她身上那在阳光下不再显得那么违和的红衣，再感受着怀里那块温润的古玉碎片……

前路依旧凶险，姜阎的心思难以揣度，洛婉秋的记忆更是个定时炸弹。

但此刻，我心中却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也许，我这“劫祸”之身，并非只有死路一条。这块意外得来的镇魂玉，和这诡异的调和能力，或许……真能让我在这阴阳交界、人鬼混杂的夹缝里，蹚出一条生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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