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姜阎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他靠在杂物堆上，眼神在我和那位又开始好奇地用手指卷自己银发的“洛姑娘”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头躲在暗处准备狩捕的孤狼在评估局势。

“妈的……这次亏到姥姥家了。”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五脏六腑都他娘快移位了……没个把月，别想利索。”

我没接话，心里琢磨着这老家伙是不是在哭惨，好让我多干活。不过看他那脸色，确实不像装的。

“喂，”姜阎忽然叫我，朝水缸方向努了努嘴，“弄点水来……渴死了。”

我认命地起身，走到水缸边。没了胳膊，打水是个技术活。只能用脚勾过旁边一个破木瓢，小心翼翼地伸进缸里，舀起半瓢水，再用下巴和肩膀配合，歪歪扭扭地端到姜阎嘴边。

他也没嫌弃，就着我这笨拙的姿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顺着花白的胡子流下来，混着血丝，看着更狼狈了。

喝完水，他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到安静坐在一旁的“洛姑娘”身上。她正低着头，用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地面上的一块凸起的小石子，碰一下，又飞快缩回手，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稀奇玩意儿。

“失忆……嘿嘿……”姜阎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别的什么意味，“倒是省了老子不少麻烦。要是她还记得昨晚的事，第一个撕巴了的估计就是你小子。”

我后背一凉，没吭声。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这脑子空空的，也好摆弄。就是得防着她啥时候想起来……”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得找点东西……拴住她。”

“拴住？”我忍不住开口，“拿啥拴？她这状态，跟个三岁孩子似的，除了……”我顿了顿，想起早上那声莫名其妙的“巢”和“窝”，硬着头皮说，“……除了可能把我当个暖和点的垫子。”

姜阎嗤笑一声：“垫子？美得你！她现在就是张白纸，谁先往上画东西，她就认谁。你小子近水楼台，别浪费了。”

我听得直皱眉，这老家伙，又想利用我干啥？

“姜师傅，您就别打哑谜了。她……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吧？”我试探着问，这也是我心里一直的疑惑。这么个厉害得离谱的阴尸，总得有个来历。

姜阎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玩石子的红色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啊……”姜老头罕见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也是个苦命人……说起来，跟你这招鬼的体质，还有点同病相怜。”

我竖起了耳朵。

“她本名叫洛婉秋。”姜阎缓缓说道，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找着碎片，“不是咱们这地界的人。听说老家在南方一个挺富庶的镇子，家里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家，就她一个独女，宝贝得很。”

洛婉秋……这名字倒是跟她现在这安静的样子有点配。

“本来嘛，大家小姐，养在深闺，到了年纪，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姜阎的语气带着点唏嘘，“可惜啊，坏就坏在，她跟你一样，天生体质有点‘特别’。”

“特别？”我心里一动，“也是玄阴体？”

“那倒不是。”姜阎摇头，“她的体质……更偏向“通幽”，就是容易吸引阴灵，也更容易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盯上。平常看不出来，但落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块肥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结果，还真就被一个乔装打扮的邪修给惦记上了。那狗东西手段下作，知道自己强抢不行，就玩了手阴的。”

“在她大喜之日，那混蛋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弄出了些‘鬼影幢幢’、‘阴风呼啸’的异象，又散播谣言，说洛婉秋是邪物转世，会给整个镇子带来灾祸。”

我听着，心里有些发沉。这种手段，真是够毒的。

“那时候的人，有几个懂这些？愚昧啊！”姜阎啐了一口，“恐慌就像瘟疫，一下子就传开了。原本道喜的宾客，街坊邻居，看洛家的眼神都变了。流言越传越凶，说洛小姐被恶鬼附身，说洛家祖上不干净，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失了德……最后，竟演变成了‘民愤’。”

“他们……他们做了什么？”我声音有些干涩。

“能做什么？”姜阎冷笑，“一群被煽动的乌合之众，砸了洛家的门庭，往里面扔石头、泼脏水……洛家老爷气急攻心，当场就倒了，没熬过三天。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洛婉秋，她还在玩那个石子，似乎对我们的对话毫无所觉，空濛的眼里只有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很难想象，她曾经经历过那样的绝望。

“那……她呢？”

“她？”姜阎眼神暗了暗，“家里突逢大变，未婚夫家也立刻退了婚，划清界限。她一个弱女子，受不住这打击，更受不了千夫所指……就在她爹头七那天晚上，用一把剪刀，在自己那间贴满喜字的闺房里……寻了短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剪刀……难怪她之前那双手，指甲总是透着股不祥的尖锐感。

“她死的时候，怨气冲天。”姜阎的声音更低了，“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穿去拜堂的嫁衣，心里该有多恨？恨那邪修，恨那些愚民，恨这世道……这股子怨气太凶，加上她本身的‘通幽’体质，死后直接就成了气候，凶得很。”

“那她怎么……到了您这儿？”我追问。

“我？”姜阎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算是……捡漏吧。那邪修本想等她成气候后收取她的魂魄炼宝，结果玩脱了，差点被她反噬。我正好路过，那邪修重伤逃遁，我看她这‘材料’实在难得，就……连棺带人，一起弄回来了。用这口‘寒玉棺’镇着，本想慢慢炮制……没想到，养出个更大的麻烦。”

他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疲惫：“这些年，她大部分时间都沉睡着，偶尔醒来说疯话，怨气重得吓人。直到你来了……你这玄阴体，就像往油锅里滴了水，把她彻底惊醒了。”

故事听完了，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洛婉秋偶尔拨弄石子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心里堵得慌。洛婉秋这遭遇，确实凄惨。被邪修算计，被民众逼死，死后还不得安宁，被当成“材料”……相比之下，我虽然也倒霉，但至少还活着。

“所以……您刚才说的‘拴住她’，是打算……”我看向姜阎。

姜阎嘿嘿一笑，露出那口黄牙：“她现在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这就是机会。你多跟她接触，对她好点，让她依赖你，信任你。等她习惯了你这个‘暖垫子’，就算以后恢复点记忆，至少对你，下手前也得掂量掂量吧？”

我：“……” 这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这是让我去当长期人质加安抚奶爸啊！

“怎么？不愿意？”姜阎眯起眼，“别忘了，你现在吃的、喝的、用的，包括保住小命，可都指着老子。这点风险都不愿意担？”

我看着他那副“吃定你”的嘴脸，又瞟了一眼旁边那个安安静静、仿佛与世无争的洛婉秋，心里天人交战。

姜阎说得难听，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和一个失忆的、可能恢复的恐怖存在建立“良好关系”，总比等她恢复记忆后直接清算要强。

“我……我试试吧。”我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感觉肩膀上无形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姜阎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随即又因为牵动伤势龇牙咧嘴，“哎呦……老子得赶紧调息……这身子骨……”

他不再理我，闭上眼睛，开始艰难地引导体内残存的气息疗伤。

我站在原地，看着玩石子的洛婉秋，又看看一旁调修的姜阎，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

走过去，在洛婉秋旁边坐下。她察觉到我的靠近，抬起头，空濛的眼睛看着我，没有排斥，也没有亲近，就像看一件熟悉的家具。

我学着姜阎的话，尝试对她露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的笑容，虽然估计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那个……洛、洛婉秋？”我试探着叫出她的名字。

她歪着头，眼神里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迷雾，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名字也忘了。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沟通，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会儿，似乎觉得我没什么威胁，也不再“好玩”，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和那颗小石子“交流”去了。

丝丝微光透过破旧、半掩的户门，照进这间充满药味、血腥味和诡异气息的屋子，打亮了她鲜红的嫁衣和银白的长发，形成一种朦胧、安和的美感

我看着她的侧影，想起她凄婉的过去，再想到自己这看不到未来的当下，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感，悄然漫上心头。

这“拴住”她的任务，恐怕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得多。而姜阎那老家伙，绝对不会只是让我当个“暖垫子”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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