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

“喔喔喔——！”

鸡鸣声像粗糙的锉刀，刮着我昏沉的神经。我猛地睁开眼，意识从深不见底的疲惫里挣扎出来，昨晚的记忆碎片——阴雷的爆鸣、姜老头倒下时僵直的身影、棺椁中坐起的那个眼神空茫的“洛姑娘”——争先恐后地涌入，砸得我脑仁生疼。

下意识想抬手揉额角，肩膀一动，空荡的袖管无情地提醒着我现状。只能用力眨巴几下干涩的眼睛，晃了晃像是灌了铅的脑袋。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确认姜阎那老家伙虽然昏死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后，我用脚和残存的肩膀，跟那床散发着霉味和古怪药味的破被褥搏斗了老半天，才勉强给他囫囵盖上。至于那位突然“懵懂”了的洛姑娘，我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强撑着守在一旁，眼皮都不敢多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生怕她下一秒就恢复那要命的“起床气”。

结果……守着守着，极度的身心俱疲还是把我拖入了黑暗。我竟然就这么……睡死过去了？！

真要命！这要是她半夜……

一个激灵，我猛地就想坐起身查看。

身体刚一动，瞬间僵住。

一种……极其违和的压感，从腹部传来。

不是预想中的冰冷坚硬。而是……一种带着微凉，却异常柔软，甚至……有点沉甸甸的重量感？

我难以置信地，脖子像是生了锈的合页，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下一秒，我头皮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位身着刺眼血红嫁衣、银发流泻的“洛姑娘”，此刻，竟然……侧蜷着身子，将她那颗完美得不像活物的、苍白的头颅，安安稳稳地枕在了我的腹部！

她双眼轻阖，长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那张平日里要么死寂冰冷要么空濛虚无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近乎稚拙的恬静。她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那两片鲜红得过分的唇瓣，仿佛梦到了什么极安宁的事物。

我：“！！！”

整个人如同被丢进了冰窟，又从冰窟里捞出来扔进了熔炉，外焦里嫩，僵成了一个人形雕塑，连呼吸的本能都忘了！

这……这他娘的是哪一出？！

昨晚那个用头发差点把我勒成两截、用嘴吸我像吸果冻、逼得姜阎拼命同归于尽的恐怖存在，现在……像个找窝的小兽一样，枕着我这残废的肚子……睡得正香？！

荒谬感和惊悚感如同两股乱麻，死死缠住了我的思维，大脑直接宕机。

我僵在原地，化身石头，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分毫，生怕任何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都会惊醒这位“睡美人”，然后迎接我的就是瞬间的、毫无道理的灰飞烟灭。

时间滴答流淌，我能清晰感知到她头颅的重量，以及透过粗布衣物传来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这感觉太诡异了，诡异到我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种更离奇的梦境。

我拼命用眼角余光往旁边瞟。姜阎还在地上挺尸，盖着那床破被，胸口微弱起伏，看样子一时半刻是指望不上了。

现在咋整？就这么让她枕到地老天荒？等她自然醒？可她万一睁眼发现自己这姿势，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了，顺手把我天灵盖当瓶盖给拧了？

轻轻把她挪开？我瞅了瞅自己空空如也的袖管……用脚蹬？用脑袋顶？这操作难度和作死程度都高得离谱！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冷汗快在背后汇成小溪时，腹部的“洛姑娘”忽然动了动。

她无意识地将脸颊在我腹部的衣物上轻轻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微、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般的梦呓：

“……暖……”

就一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却像一道更凶猛的惊雷，直劈我天灵盖！

暖？！

她居然觉得……暖？！

我低头，看着枕在我这具招阴引煞、半残破败身体上的绝美脸庞，心头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杂七杂八什么滋味都有。她……她到底是个什么存在？失忆连带着感知都出问题了吗？

那股盘踞不散的恐惧，竟被这一个莫名其妙的“暖”字冲淡了些许，冒出来的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懵，有点无措，还有点……荒诞的使命感？

鬼使神差地，我极其缓慢、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她枕得……可能更舒服那么一丁点。虽然我这“人肉垫子”质量堪忧，还缺零件，但……凑合吧。

做完这动作，我自己都愣了。我这是干嘛？同情心泛滥？还是……怕她睡不舒服醒了有脾气？

心思正乱飘，又或许是姿势调整带来的微弱扰动，腹部的“洛姑娘”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双空濛如深秋晨雾的眸子，带着初醒的迷离。她困惑地眨眨眼，仰起脸，对上了我紧张到扭曲、僵硬如铁板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成了冰块。

我心脏在胸腔里玩命蹦迪，已经预演了无数种被拍飞、被吊打、被吸干的凄惨结局。

然而，预想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开些，空濛依旧，却奇异地没有恢复冰冷，反而……掺进了一丝依赖，和……浓浓的好奇？

她抬起那只苍白、蔻丹鲜艳得刺眼的手，轻轻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枕着的地方，用那带着沙哑质感、却真实了许多的嗓音，怯生生地，带着巨大的不确定，问：

“你……是……我的……巢吗？”

巢？！

我嘴角抽搐的幅度差点把脸皮扯裂。巢？我还窝呢！

我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却懵懂得让人抓狂的脸，憋了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我是个活人！没……没那功能当你的巢！”

她歪着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活人”和“巢穴”之间的区别。过了好一会儿，她空濛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明白了”的光，然后又指了指我，换了个词，带着点试探：

“那……窝？”

我：“……” 救……救命！窝？巢？我真的是“窝巢”了，这沟通障碍快赶上物种隔离了！

我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一根根崩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也不是你的窝！”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试图让表情看起来严肃且有说服力，“我叫……算了你就叫我‘喂’！对，叫我‘喂’！总之，我不是巢，也不是窝！”

她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刚冒头的“明白”瞬间被更大的茫然淹没，甚至隐隐泛起一丝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低下头，小声嘟囔，声音更轻了：“哦……那……你是谁？我……又是什么？”

问题绕回了原点。

看着她这副脆弱不安、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模样，我心里那点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气。跟一个失忆的、力量莫测的“大型危险品”较什么真？

我认命般叹了口气，尽量让语气放缓：“你……你先起来，行不行？我……我腿麻得没知觉了。”

她似乎听懂了“起来”这个指令，乖乖地、动作甚至有点笨拙地，用手撑住地面，将脑袋从我腹部挪开，自己坐直了身体。

重量消失，我下意识就想活动一下酸麻刺痛的腿，结果忘了平衡，身体一歪，差点脸着地，狼狈不堪地用侧肩和还算不错的腰力配合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强没摔个狗啃泥。

她看着我这一连串笨拙挣扎，空濛的眼睛里好奇之色更浓了。她学着我的样子，也用手撑了撑地面，然后抬起手，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看了又看，仿佛对“移动”和“支撑”这些基本动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

是姜阎！他醒了！

我和“洛姑娘”几乎同时扭过头望去。

只见姜阎正艰难地试图掀开身上的破被子，想要坐起，但伤势显然极重，尝试了几次都无力地瘫软回去，最后只能虚弱地半靠在后面一堆杂物上。脸色灰败得像燃尽的香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不安的、拉风箱般的杂音。

他浑浊的眼睛先是警惕如鹰隼般扫过内屋，当目光落到坐在地上的“洛姑娘”，以及我们之间那过于“亲近”的距离时，瞳孔骤然收缩，手下意识就往身旁摸索，想去抓他的布袋，但手臂刚抬起就无力地垂落。

“你……你们……”他声音嘶哑干裂，充满了惊疑与深深的戒备。

“姜师傅！您可算醒了！”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开口，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她……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昨晚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刚才……刚才还……”

我卡壳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被当成人肉枕头”和“巢穴与窝的哲学探讨”。

然而，那位“洛姑娘”却对突然出现的、气息微弱的姜阎产生了浓厚兴趣。

她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十分“脆弱”的老头，空濛的眸子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杀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好奇。她甚至朝着姜阎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

姜阎被她这动作吓得浑身一颤，身体猛地向后一缩，立刻牵动了内伤，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又渗出了一缕暗沉的血丝。

“别……别过来！”他厉声喝道，声音虽虚弱，里面的惊惧却货真价实。

“洛姑娘”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停止了动作，像个被呵斥的孩子，双手无措地交叠放在膝盖上，低下头，银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巴轮廓。

我看着这极度违和的一幕——曾经凶名赫赫的阴尸此刻像个受气包，而老谋深算的补尸匠吓得如同惊弓之鸟——只觉得这世道真是颠簸得让人看不懂。

姜阎咳了半晌才勉强平复，他死死盯着“洛姑娘”，又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惊疑、算计、忧虑……各种情绪飞快闪烁。

“她……真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压着嗓子问我，语气里仍是浓浓的难以置信。

“看情况……是的。”我点了点头，补充道，“连基本常识好像都没了，行为……就跟刚学会看世界差不多。”

姜阎沉默了，他盯着“洛姑娘”看了很久很久，眼中的惊惧慢慢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精明的盘算，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未知的深深忧虑。

失忆，意味着眼下暂时的安全，但也像抱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雷。谁也无法预料她记忆恢复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光景。

姜阎的目光，最终缓缓落回到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钩子，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老家伙……肚子里肯定又开始冒坏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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