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还是犯险？

黑暗，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把我紧紧包裹。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惨白天光，孤零零地打在我和房间正中央那口巨大、古朴的棺材上，像个蹩脚的舞台追光灯。

我懵懵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浆糊：“这啥地方？拍鬼片呢？”

还没等我想明白，那口静悄悄的古棺里，突然传出一声：

“嘿嘿。”

声音不高，带着点戏谑，冷不丁在这死寂环境里响起，吓得我浑身汗毛倒竖，立马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棺材板，生怕里面又蹦出个啥玩意儿。

僵持了大概能憋死一只蛤蟆那么久，棺材里面开始有动静了。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棺材板，听得我牙酸。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那看着死沉死沉的棺盖，跟片树叶似的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猛地掀飞，哐当一声砸在黑暗里，没了声响。

我心跳都快停了。

只见一个穿着鲜红嫁衣、披头散发的人影，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嗖一下从棺材里窜了出来！它四肢着地，手脚并用，速度快得吓人，真就跟成了精的人形大蜘蛛一样，蹭蹭蹭就朝我扑了过来！

我头皮发炸，下意识就想跑，可那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灌了铅似的，死死钉在原地，挪不动半分！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那艳色的“蜘蛛”已经窜到了我眼前！它猛地抬起头，乱发后面露出一张脸……

我靠！这……这张帅脸……不是我每天早上起床撒尿时都能看到那张吗？！

那张脸，带着点我照镜子时偶尔能看到的、熬夜熬多了的风尘气，但眉宇间那点底子，分明就是我自个儿！只是那双眼睛里，全是空洞和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我彻底傻眼了，脑子跟被雷劈过一样，一片空白。

更邪门的事情发生了！

我眼前猛地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变换！等我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在原地，而是……躺在了那口冰冷的古棺里面！

视角调换，我能透过还没完全合拢的棺盖缝隙，看到外面那个穿着红嫁衣的“我”，正趴在棺口，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诡异、浮夸，像是画上去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棺内的我，发出不似人声“咯咯咯”的阴森笑声，听得我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它伸出手，开始推动沉重的棺盖。

“不！等等！”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棺盖缓缓移动，那唯一的一束天光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嗬——！”

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差点溺毙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惊魂未定，一张布满皱纹、老得跟核桃皮似的老脸，几乎贴到了我鼻尖上，正用一种看耍猴似的、饶有兴趣的眼神盯着我。

是姜阎这老家伙！

“做啥美梦了？喘得跟头拉磨的驴似的。”姜阎缩回脑袋，掏了掏耳朵，语气里的嘲讽能溢出来，“还又哭又喊的，‘等等’？等谁啊？等棺材里的小娘子？”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那个噩梦太真实了，尤其是最后那个“我”推上棺盖的诡异笑容，现在想起来还脊背发凉。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老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做你大爷的美梦！小爷我梦见被鬼撵了！”我下意识想用手撑身子，肩膀一动才猛地意识到，胳膊早就没了，只能狼狈地用腰腹和残存的肩膀力量，像条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拱起身子坐起来。嘴唇上结痂的地方又有点隐隐作痛，是之前被那“洛姑娘”咬破的地方。

“鬼撵？”姜阎嗤笑一声，把手里拿着的一个黑乎乎、像是罗盘又多了几个怪模怪样零件的东西揣进怀里，“就你这招鬼的体质，梦见鬼撵不是家常便饭？一点不新奇。”

他站起身，踢了踢我屁股下面的草垫子：“别赖着了，赶紧起来。今天带你去个地方，弄点‘好东西’回来。”

“去哪儿？”我靠扭动腰臀和用残肩抵着旁边的土墙，才勉强站稳，一边警惕地问。跟这老家伙出去，准没好事，不是挖坟就是掏一些更阴间的玩意儿。

“乱葬岗西头，有个老坟，年代久了，塌了个洞，最近阴气外泄得厉害，引起了不少灵异事件，影响周遭民生。”姜阎拎起他那个从不离身的破布袋，里面叮当作响，不知道又装了些什么吓人的家伙什，“正好，去收点‘材料’，顺便…看看有没有啥机缘。”

“机缘？”我表示怀疑，“乱葬岗里能有什么机缘？捡金子啊？”

“屁的金子！”姜阎骂道，“对你小子来说，阴气重的地方，就是机缘！你那玄阴体，跟块臭肉似的，专招苍蝇…不对，是专招阴邪！带你去吸点‘新鲜’的，省得你整天半死不活的，看着碍眼。”

我嘴角抽了抽，这比喻真他娘的形象。不过，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我之前喝他那“聚阴浆”，虽然过程恶心，但确实能补充我体内那点可怜的阴力。去乱葬岗直接吸？那不是妥妥的自助吗！虽然听着更邪门，但…说不定真有用？

“那…‘洛姑娘’那边…”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内屋方向，那口寒玉棺依旧静静摆在那里，棺盖紧闭，但光是看着，就让我心里发毛。

“放心，她刚‘进补’过，能消停几天。”姜阎摆摆手，一脸不在意，“再说了，有老子在，她还能翻天？”

我对此持保留态度。不过眼下也没别的选择，留在铺子里对着那口棺材更吓人。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真捞点“机缘”，总比坐以待毙强。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就跟着姜阎出了门。此时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街头巷尾冷冷清清的，一股幽冷的穿堂风吹过，让人汗毛不禁倒竖。姜阎对这镇子周边的地形熟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七拐八绕，很快就离开了镇子，朝着西边那片据说埋了不知道多少遗骨的乱葬坡走去。

越往西走，空气越凉，雾气也越浓，周围的树木也渐渐变得歪歪扭扭，枝桠张狂，像是无数鬼爪。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泥土和腐朽混合的气味。

“跟紧了，别掉队。”姜阎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脚步却一点没慢下来，“这地方，掉队了可没人找你，指不定就被哪个饿死鬼拖去当替身了。”

我听得心里发毛，赶紧靠腰力和还算完好的双腿发力，小步快跑紧跟，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后跟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木制墓碑，有些已经碎裂，有些被荒草淹没。地面上时不时能看到塌陷的坟坑，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大嘴。阴风嗖嗖地刮着，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这体质在这里简直像是回了家…不对，是像掉进了阴气窝！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寒气息，丝丝缕缕地往我身体里钻，虽然冰凉，却意外地让我那一直空虚的经脉有了一丝丝被填充的感觉。

姜阎在一个看起来格外破败、坟头都塌了大半的老坟前停了下来。这坟前有个明显的塌陷洞口，里面黑乎乎的，不断有更浓郁的阴冷气息往外冒。

“就是这儿了。”姜阎眯着眼看了看那洞口，又拿出怀里那个怪罗盘比划了一下，“嗯，阴脉节点，果然有料。”

他放下布袋，开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几面画着血色符文的小旗，一捆黑线，几根刻满诡异符号的木钉，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用人骨磨成的铲子？

“拿着。”他把那捆黑线扔到我脚边，“一会听我指令，我让你把线拦在哪个方位，你就用嘴叼着线头，跑过去，把线拉直，两头用石头或者脚踹土埋住。要是慢了，或者线断了，惊跑了里面的‘好东西’，老子把你塞进这坟洞里当堵漏的！”

我看着地上那捆冰凉滑腻、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形势比人强，只能认命地弯下腰，用嘴笨拙地叼住线头。

姜阎不再理我，开始围着那坟洞布置。他把那些小旗子插在特定方位，又用木钉钉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弄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手，走到坟洞前，对叼着黑线、紧张待命的我说：“准备好了，一会不管看到啥，听到啥，都别慌，按老子说的做！”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那把人骨铲插进了坟洞边缘的泥土里，同时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厉喝：

“阴司开路，秽气散尽！里面的朋友，该起床活动活动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坟洞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黑气如同喷发的泉涌，从洞口汹涌而出！

几乎同时，姜阎暴喝：“坎位！拦！”

我早就绷紧了神经，听到指令，叼着黑线就往他指的方位冲！没了胳膊，跑起来全靠腰腿发力，跟个笨拙的兔子似的踉踉跄跄，但求生欲（或者说对姜阎的恐惧）让我爆发出吃奶的力气，冲到位置，赶紧把黑线按在地上，用脚踢过旁边的碎石块死死压住线头！

刚压好，就感觉嘴里叼着的黑线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撞在了上面！

“离位！快！”姜阎的指令又来了。

我嘴不敢松，又歪歪扭扭地冲向另一个方位。

就这样，在姜阎一连串的指令下，我像个被抽打的陀螺一样在坟地周围来回狂奔，全靠一张嘴和两条腿布下了一道道黑线屏障。那些黑线似乎真的有灵，每当有阴气或者看不清形态的黑影想冲出来时，撞上黑线就会发出“滋滋”的声响，被挡回去。

姜阎则站在阵眼位置，不断挥舞着人骨铲，口中咒语不停，引导着从坟洞里涌出的阴气和那些模糊的鬼影，在黑线构成的阵法内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我累得舌头都快麻了，嘴角也被粗糙的黑线磨破了皮。终于，坟洞里涌出的黑气渐渐变淡，那尖锐的嘶鸣也弱了下去。

姜阎看准时机，猛地将人骨铲往地上一顿，大喝一声：“收！”

插在四周的那些小旗子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的血色符文亮起微光。所有黑线也同时绷紧，发出嗡鸣，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阵法内残余的阴气和几个最为凝实的黑影强行压缩、拉扯！

最后，那些阴气和黑影，竟被硬生生压缩成了三颗龙眼大小、不断翻滚着黑气的珠子，悬浮在阵法中央！

“成了！”姜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走上前，取出三个小玉瓶，小心翼翼地将那三颗黑气珠子收了进去。

他拔掉旗子，收起黑线，阵法撤去，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顿时消散了大半。

我瘫坐在地上，吐着发麻的舌头，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

姜阎走过来，丢给我一个小玉瓶，正是刚才装黑珠子的其中一个。“接着，你的工钱，‘聚魂珠’，品质还行，够你吸几天的了。”

我用下巴和肩膀配合，艰难地接住那冰凉的小瓶子，看着里面翻滚的黑气，心里五味杂陈。这玩意儿…真的能“吃”？

“别愣着了，赶紧收好。”姜阎催促道，“这地方不能久待，刚才动静不小，说不定会引来别的‘东西’。”

我只好把玉瓶塞进腰带的缝隙里卡住。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已经不再冒黑气的坟洞深处。借着清晨微弱的曙光，我好像看到塌陷的泥土里，似乎掩埋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闪着微弱的、不同于泥土和朽骨的光泽。

那是什么？

好奇心驱使我挪动过去，靠近洞口，眯着眼仔细瞧。那似乎是一块……玉佩？半截埋在湿冷的黑土里，露出的部分温润光滑，颜色深沉，上面好像还刻着极其复杂的纹路，隐隐散发着一股……与周围阴冷之气截然不同的、中正平和却又深邃绵长的气息。

这东西，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种阴邪之地！

姜阎也注意到了我的举动和洞里的异样，他“咦？”了一声，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盯着那玉佩碎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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