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中还生

那股吸力猛地加大，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哗啦啦地把我体内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当——不管是活人生气还是那点微末的玄阴之力——往外猛抽！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扎破了洞的水袋子，眼瞅着就要被吸干抹净，连魂儿都要被她从嘴里吸出去了！

“唔…唔唔！”我喉咙里发出徒劳的呜咽，被她的唇死死封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绝望之下，我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吸我？老子也吸你！不能光吃亏！

当下也顾不上她那嘴唇冰得像冷库的陈年老腊肉似的，把心一横，索性也用力嘬了上去！

这一嘬，可坏了菜了。

预想中能吸回来点啥的场景没出现，反而像是冬天站在风口处倒吸了一口冷气，阴冷之气瞬间分扩到五脏六腑，差点没把我呛出声来！更要命的是，我这边刚发力，她那边似乎被我这“反向操作”给彻底激怒了！

“哼。”

一声极轻、却带着实质般寒意的冷哼，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包裹着我嘴唇的冰冷唇瓣猛地收紧，那股吸力瞬间又暴增了数倍！我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扯出嗓子眼了！

完犊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怕是全尸都没了！

就在我眼冒金星，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凉透，去下面跟王婆婆和她老人家汇合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棺材外面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棺盖上，震得整个棺材都猛地一晃，灰尘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显然也打断了棺内这致命的“亲吻”。

那股强大的吸力骤然一停！

紧紧包裹着我嘴唇的冰冷触感也瞬间分离！

我趁机猛地向后一仰头，“噗哈——”一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眼前全是乱飞的金星。下唇被咬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还在往外渗。

再看那阴尸，她依旧半躺在棺底，只是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一种被打扰的、极其不悦的森然寒意，望向了棺盖的方向。

“哪个不开眼的…扰人清梦…” 她幽幽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我脑海，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心里却是狂喜！管他是谁！救命稻草啊这是！

还没等我这口气喘匀，棺盖外面就传来了一个我此刻觉得如同天籁般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姜阎那老家伙！

“里头的！要亲热滚出来亲热！别在老子的寒玉棺里瞎折腾！这棺材贵着呢！弄坏了把你俩都拆了补窟窿眼儿！” 姜阎的声音带着刚喝完酒的沙哑和不耐烦，还夹杂着骂骂咧咧，“妈的，老子才出去半天，家都快让你们掀了！小残废，你挺能惹事啊？连这尊祖宗都给你弄醒了？”

说话间，只听“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那沉重的白色石棺棺盖，竟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硬生生推开了一大半！冰冷的、带着院子里污浊空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虽然也不好闻，但比棺材里那混合着死气、胭脂、血腥还有我屁味的诡异空气强多了！

月光洒落进来，照亮了棺内的情形。

我瘫坐在棺内一角，狼狈不堪，嘴角带血，下唇还有个明显的破口，呼哧带喘。而她，那嫁衣阴尸，已经重新端坐起来，银发如瀑，嫁衣似火，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死寂，只是那双眸子，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冷冷地“看”向棺外站着的、提着个酒葫芦、身形佝偻的姜阎。

姜阎眯着他那双看透世事的浑浊老眼，先是在我身上扫了扫，尤其在我不停淌血的嘴唇和空荡荡的袖管上停留了一瞬，嗤笑一声：“哟，口味挺重啊？没胳膊都用上嘴了？还见血了？”

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想骂人，但寄人篱下的无奈只能让我生生咽下这口气，发出气急攻心的”嗬嗬“声。

姜阎没再理我，目光转向那阴尸，语气倒是稍微正经了点，但也谈不上多恭敬：“我说，‘洛姑娘’，消停点行不？这小子是我新收的学徒，虽然是个麻烦精，但暂时还有点用。您高抬贵手，就当给个面子？再说了，他这玄阴体还没养肥呢，现在吸了，塞牙缝都不够，还浪费我这几天喂他的‘粮料’。”

被称为“洛姑娘”的阴尸，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姜阎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寒意，明显淡下去几分，似乎对姜阎有所顾忌，或者是认同了他“养肥再杀”的理论？

姜阎见她没反应，又晃了晃酒葫芦，对着我吼道：“还赖在里面等开席呢？滚出来！还得老子用大礼请你？”

我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和虚弱，连滚带爬地就往棺材外翻。没了胳膊，这动作着实艰难，几乎是摔出去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沾了一身的泥灰。

等我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坐起来，才发现院子里已经大变样。那三具之前匍匐在地的尸傀不见了，想必是被姜阎处理了。闯入者的尸体也没了踪影，只有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打斗的痕迹和血迹。

姜阎没再看那阴尸，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药水味扑面而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我的下巴，扳着我的脸看了看下唇的伤口，又翻了翻我的眼皮。

“啧啧，阴气入体，精元亏损，还带了点‘尸涎毒’…没死算你命大。”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点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胡乱抹在我下唇的伤口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火烧般的剧痛传来，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叫什么叫？这点痛都受不了？”姜阎骂了一句，“‘洛姑娘’的尸涎可是好东西，寻常人沾上一点立马全身溃烂化脓，你小子只是破个口子，偷着乐吧！”

他抹完药，又把瓶子塞回怀里，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摇了摇头：“本来以为你这玄阴体是个宝贝，没想到是个惹祸精。这才几天？就把家里最不能惹的给招出来了…说说吧，怎么回事？老子才不在半天，你就给我整这出？”

我一边感受着嘴唇上那火辣辣的疼痛慢慢转为麻木的冰凉，一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把之前邪修闯入、尸傀失控、最后被阴尸长发拖进棺材差点被吸干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我省略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引发一切的关键“屁”…

姜阎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听到尸傀失控时他冷哼一声，听到我被拖进棺材时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等我说完，他捋着下巴上那几撮长须，眼神在我和那口已经重新恢复安静、但棺盖依旧开着的寒玉棺之间来回扫视。

“哼，算你还有点急智，知道引动阴气…虽然屁用没有。”他点评道，然后目光落回我身上，带着点探究，“不过…你能在她‘摄魂音’和‘汲阴吻’下撑这么久，最后还让她动了点真怒，见了血…你这玄阴体，倒是比我想的还…有意思点。”

他站起身，踢了踢我的脚：“行了，死不了就起来干活！院子弄成这样，不得收拾？还想让老子伺候你？”

我忍着全身的酸痛，艰难地用肩膀顶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经过这番生死折腾，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鬼地方，软弱和指望别人都是死路一条。要想活，就得狠，对自己狠，对别人…呃，对别的“东西”也得狠。

我瞥了一眼那口安静的棺材，心里暗骂：等着，等小爷我缓过劲来，修为大涨，今天这“血仇”，非得连本带利讨回来不可！不就是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姑娘吗？谁怕谁！

不过眼下…还是先应付姜阎这老家伙吧。

“姜…姜师傅，”我喘匀了气，试着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那些闯进来的…是什么人？”

姜阎灌了口酒，漫不经心地说：“一伙专门盗挖新尸、炼制低级尸傀的混混，盯上我这‘洛姑娘’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趁我不在想来捡便宜…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正好，他们的魂魄和那几具不成器的尸傀，够我提炼几瓶‘聚阴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后背发凉。这老家伙，果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那…‘洛姑娘’…”我忍不住又看向那棺材。

“她？”姜阎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她的事你少打听，知道多了死得快。你只要记住，离她远点，在她眼里，你跟我那些缸里泡着的‘材料’没啥区别，顶多是…更鲜活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今天这事，也算因祸得福。她苏醒了，虽然麻烦，但也能镇住这院子里的其他‘牛鬼蛇神’。以后你晚上睡觉，或许能安稳点…当然，前提是你别再自己作死跑去招惹她。”

我默默点头，心里却琢磨开了。这“洛姑娘”看来是个了不得的“大杀器”，而且似乎和姜阎有某种协议或者默契？姜阎能镇住她？还是互相忌惮？

“别瞎琢磨了！”姜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力道不轻，“赶紧把院子收拾干净！然后滚去把今天份的‘聚阴浆’喝了！看你虚的这熊样！真是浪费老子粮食！”

我龇牙咧嘴地摸着后脑勺，不敢再问，只好认命地开始“收拾”。所谓的收拾，其实就是把打翻的东西扶起来，把明显的血迹和污秽清理掉。没了手臂，这活儿干得无比艰难和缓慢。

姜阎就坐在一旁的门槛上，一边品酌着小酒，一边看着我笨拙地忙活，时不时还出言嘲讽两句：

“啧，用脚踢啊！没手还没脚吗？”

“那边！对，就那堆碎骨头，用嘴叼到那个筐里！”

“笨死了！老子当初怎么瞎了眼收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

我咬着牙，全当没听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我…等我…

等我什么呢？我一边用肩膀顶着一个歪倒的木架，一边茫然地想。修为大涨？找阴尸报仇？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

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感受着嘴唇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和火辣疼痛，还有体内空空如也、亟待补充的阴力…我知道，在这诡异莫测的补尸铺里，我的“好日子”，还长着呢。而那个躺在寒玉棺中的“洛姑娘”，就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落下。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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