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叶京枭步出LSE古老的石门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人跟着，他刻意加快步伐。骑士桥的方向与大部分学生流向相反，人流渐稀。一种被跟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猛地停步，猝然回头。

身后不远处，一个身影果然来不及完全缩回街角的红色邮筒后面。李钰，穿着那件刺眼的蓝色毛衣，半个身子还探在外面，脸上被抓包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一个大大咧咧、毫无愧意的笑容取代。

“嘿！真巧啊叶京枭！你也走这条路？”她干脆站直了走出来，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晃悠着靠近，仿佛刚才鬼鬼祟祟跟踪的不是她。

叶京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巧合？这种侮辱智商的借口她居然能用第二次。

李钰在他的注视下晃了晃脑袋，丝毫不见窘迫，反而凑近了些，“你用的什么香水？挺好闻的。”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完全无视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哎，走这么急干嘛？回公寓啊？正好，我渴了，上去喝杯咖啡呗？”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是相约一起回家的老友。

叶京枭盯着李钰。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没有边界感、听不懂人话的女人。

但他更清楚，断然拒绝只会招致更持久、更聒噪的纠缠。

他极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步伐依旧很快，但默许了她跟在后面。

李钰立刻喜笑颜开，小跑两步跟上，走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嘴里又开始不停：“你公寓离学校还挺近的嘛，租金肯定贵死了吧？不过对你来说小意思啦……你喜欢喝哪种咖啡？我不太懂，速溶的也行，我不挑……”

她的声音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围绕着他。

公寓的门打开，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雪松般的气息。

李钰毫不客气地挤过他身边，率先踏了进去。“哇哦！”她发出夸张的惊叹，“这么大！这么空！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晚上会不会有回音？”

叶京枭关上门，将外套挂进衣帽间，没有搭理她。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咖啡机前，开始操作。研磨豆子的噪音短暂地淹没了她的声音。

但这安静只持续了几十秒。李钰已经像巡视自己领地一样溜达开了。她纤细的手指划过大理石桌面，“这桌子真不错。”她歪头看了看墙上那幅昂贵的、色彩压抑的抽象画，“这画的什么？心情不好时甩的颜料？”她甚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角度还挺不错。”

她完全不像个初次进他家里的人。仿佛他们不是昨天才认识，而是已经相识了很多年。

“你平时就窝在这里看书吗？不闷吗？”她转回身，背靠着玻璃窗，看向厨房里他的背影，“连个游戏机都没有？唱片呢？娱乐呢？你这人活得也太没劲了！”

叶京枭背对着她，专注地盯着那深褐色的液体落入杯子里，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想要将身后这个制造噪音和混乱的源头彻底清除出去。

他端起两杯咖啡，转身，走向客厅的玻璃茶几。

李钰立刻跟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在那张价格不菲的意大利沙发上，身体陷进去一点。她捧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立刻吐了吐舌头：“好苦！你都不加糖奶的吗？”

叶京枭没有坐，他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咖啡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李钰捧着那只咖啡杯。她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被驱赶的恼怒或难堪，反而扬起一个极大的、近乎狡黠的笑容。她甚至故意又喝了一小口那苦得让她舌头发麻的黑咖啡，然后才慢悠悠地把杯子放下。

“好吧好吧，叶大少爷下逐客令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像只刚睡醒的猫。“不过，”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叶京枭，我们会再见面的。很快哦。”

说完，她拉开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闪身出去。

他转身，将两只咖啡杯彻底清洗消毒，放回原处，仿佛要清除掉任何她存在过的痕迹。午餐是简单的沙拉和煎鸡胸肉。进食时，他翻阅着上午课程笔记的补充资料，大脑高效运转，将那个红色裙摆、蓝色毛衣、聒噪不休的身影彻底归类为“已处理干扰项”。

午后的片刻小憩，他躺在卧室的床上，窗帘严密合拢，室内光线晦暗。他陷入了昏睡。

没过多久，一阵声音传来……

轰——！

哐啷！

吱嘎——！

重物拖拽、撞击墙壁、模糊不清的人声吆喝……噪音来源极近，仿佛就在枕边。叶京枭猛地睁开眼，顿时烦躁起来，黑暗中也看向与卧室共享一面墙的隔壁套间方向。那套房已经空置已久。

他掀开被子起身，套上外套，脸色阴沉地一把拉开门，走向隔壁那扇同样紧闭的公寓门。噪音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抬手叩门，力道有些重。

门内噪音停顿了一瞬，然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

“谁啊？正忙着呢。”一个满头小卷发、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大婶嗓门洪亮，看到门外站着的男人时，声音下意识卡了一下。

但还没等叶京枭开口质问，一个身影就从大婶身后灵巧地钻了出来。

“呀！叶京枭！”李钰脸上沾了点灰，额角还有汗湿的痕迹，“这么快就又见面啦！我就说嘛！”

她甚至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叶京枭看着这张几个小时前才被他驱逐出去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所有的片段瞬间串联，她那句“很快就会再见面”，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搬家噪音。

他的视线越过她，扫视着门内一片狼藉的景象：堆叠的纸箱，歪倒的家具，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李钰还在喋喋不休，语气欢快：“没想到吧？我搬来当你邻居了！中介说上午刚挂出来，我立刻就租了！厉害吧？以后串门就方便了，借个酱油醋什么的……”

叶京枭彻底失去了任何回应的欲望。他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他猛地转过身，径直走向自己的房子。

“哎？叶京枭？你怎么走了？不进来坐坐？帮我看看衣柜摆哪里好？”李钰在后面喊。

回答她的是隔壁公寓门被重重关上的巨响。

“砰——！”

疯子。

神经病。

蠢货。

他咒骂着李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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