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钰搬来之后，把“邻居”这个词演变成另一种形象。她总能精准地出现在叶京枭用餐的时间点，敲门声理直气壮，伴随着毫不收敛的嗓音：“叶京枭！吃饭了没？”

第一次，他置之不理，门外的声音就持续不断，夹杂着对走廊壁画品位的批评，直到他忍无可忍地拉开门，用杀人般的目光盯着她。她从他手臂下方钻进去，鼻子用力吸着气：“好香！你居然会做饭？我还以为你这种大少爷只吃米其林外卖呢！”

然后，她就不请自来地坐下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份摆盘精致、分量精确的煎鳕鱼配芦笋。

叶京枭做不出直接把食物扣在她头上的举动。他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一份，在感受着对面那道渴望的视线后，他给她也端了一盘。她吃得很快，吃完后打了个饱嗝，发出满足的喟叹，完全颠覆了他认知中女人进食时应有的矜持模样。

吃完，她抹抹嘴，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把揉得皱巴巴的英镑纸币，啪一声拍在桌上：“喏，饭钱！下次多煮点，你吃猫食啊，根本不够。”

叶京枭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拿走，我不缺钱。”

李钰眨眨眼，从善如流地把钱塞回口袋，歪着头思索了下，然后猛地一拍手，眼睛亮起来：“那我帮你洗碗！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说完根本不等他同意，就屁颠屁颠地端起空盘子冲向厨房水槽。

叶京枭坐在原地，额角青筋隐现。他不需要她洗碗。她笨手笨脚的动作只会增加他再洗一遍的概率。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却突然什么也干不了。

算了，由她去吧。

此后几天，这一幕变本加厉地重复上演。她甚至开始点菜。

“叶京枭，今天想吃肉！那种炖得烂烂的红烧肉！”

“你冰箱里怎么全是绿叶子？我们需要牛排！大量的牛排！”

“明天周末，我们吃火锅吧！我去中国城买底料！”

“我们”。她用得极其自然。

叶京枭的拒绝、冷眼、乃至彻底的漠视，在她面前全部失效。她仿佛能将所有负面反馈自动解读为默许或害羞。他试图提前或错后用餐时间，她总能 “恰好”路过。他不开门，她就在外面用手机公放吵闹的中文流行歌曲，直到他忍无可忍。

他看着她再次将面前的食物扫荡一空，甚至用面包把他盘子里剩下的酱汁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又一次掏出那把皱巴巴的钞票。

“拿走。”他再次说。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缺钱。”李钰熟练地收回去，站起身，动作流畅地开始收拾碗碟，叠得哐哐响，“老规矩，我洗碗！”她端着堆叠歪斜的盘子往厨房走，嘴里还在念叨，“哎，你明天煎牛排吧？我明天下午没课，可以去买牛排，我知道有家店……”

叶京枭没有回应。他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第一次对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产生了一丝怀疑。这个女人，李钰，她不像他过去遇到的任何对手。她没有目的，或者说，她的目的愚蠢直白，仅仅就是为了接近他？

她不懂规则，不按常理出牌，用一种死皮赖脸的方式，硬生生在他筑着铜墙铁壁的世界里撬开了一道缝。

于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餐桌上出现了双人份的餐具。煎牛排的面积大了三分之一，炖锅里的内容物明显增多，甚至米饭都会多焖一勺。

这是一种的妥协，叶京枭对自己解释。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绝不会承认这其中是“习惯”。

然而，李钰将这种妥协理解为胜利。她变得更加嚣张，蹬鼻子上脸这个词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吃饱喝足后，她不再满足于洗完碗就离开，而是理直气壮地霸占了他客厅里那张价格不菲的意大利沙发。

她会蜷在上面，用他的平板电脑看吵闹的综艺节目。

她会抱着靠垫睡着，留下一丝玫瑰香气。

叶京枭通常坐在远处的书桌后，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

二个人绝对默契各做各的事情。

某次，一个意外的访客敲开了门。是某家投行副总裁的助理，一位金发碧眼、身材高挑、举止优雅干练的年轻女人，送来一份需要叶京枭紧急签字的补充协议。女人公事公办，但看向叶京枭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试探。

叶京枭正准备接过文件，李钰护食般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极其自然地一把抱住叶京枭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下巴抬得老高，用一种宣示主权的目光打量着门外的漂亮女人。

“谁呀，京枭？”她用了从未用过的亲密称呼。

叶京枭下意识就想把这个散发着玫瑰香气的挂件甩开。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李钰已经转向那个明显有些错愕的女助理：

“不好意思哦，我男朋友他正忙呢，文件给我就好啦，等下我督促他看！”她刻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说得字正腔圆。

女助理脸上的职业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最终还是将文件递给了李钰。

门一关上，李钰立刻松开手，把文件往叶京枭怀里一塞，变脸比翻书还快，哼了一声：“穿那么短的裙子来送文件，一看就没安好心！”

叶京枭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又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叉着腰、一脸“我赶走了狐狸精快夸我”表情的女人。一种极其复杂的、前所未有的情绪蔓延。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应该立刻纠正。应该把她扔出去。应该打电话告诉那个女人这不是事实。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着那份文件，转身走回书桌，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个荒谬的“男朋友”称呼。

“把电视声音关小点。”这是他唯一说的话。

李钰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屁颠屁颠地跑回沙发，果然调低了音量，但没过几分钟，那吵闹的笑声又渐渐响了起来。

叶京枭坐在灯下，文件上的字母似乎有些模糊。他意识到，某种界限被彻底打破了。他懒得解释纠正，因为那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应对她必然更加胡搅蛮缠的反应。他这样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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