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脚步未停，“没有必要。”

“怎么没必要？”她一步跨出，直接拦在他正前方，仰起脸，“舞跳了，天聊了，按流程下一步不就是互留联系方式？还是你们云城叶家的规矩是……呃，一拍两散？”她临时改了口，但眼里的狡黠藏不住。

“没有规矩。”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侧身试图绕过她，“只是没必要。”

“我觉得很有必要。”李钰像是没看到他的回避，又堵了上去，像个蛮不讲理的混混·，“伦敦这么大，万一我哪天迷路了，钱包被偷了，或者就想找个人骂骂这该死的天气，打给警察不如打给你有意思。”

“报警电话是999。”他陈述事实，司机应该到了。

“叶京枭！”她有点恼了，声音拔高，引得门口侍应生侧目，“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个号码而已，我又不会半夜打骚扰电话骂你！”

他终于正视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不耐，像看一个胡搅蛮缠、无法理喻的麻烦。他审视着她脸上执拗的表情，思考着僵持下去可能会引起的问题。

浪费时间。

他不再说话，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钢笔和一张素净的名片，写下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他递过去，动作干脆。

李钰瞬间笑开了，像拿到糖果的小孩，一把抽过名片，“谢啦！”她得寸进尺地晃了晃那张纸片，“我会打给你的！”

叶京枭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黑色的宾利无声地来到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公寓位于骑士桥，高层，视野开阔，能俯瞰海德公园模糊的轮廓。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昂贵，但没有丝毫人烟气，更像一个设施齐全的酒店套房。他把西装一丝不苟地挂好，松开领带，却没有感到丝毫放松。

书桌上摊开着一份他需要审阅的评估报告。时间已晚，他需要泡一杯浓咖啡，把这些东西看完。

水刚烧上，公寓里那部极少响起的私人座机响起。

一声接一声。

叶京枭的动作顿了一下。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且绝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无事叨扰。他眉头蹙起，走到书桌旁，拿起听筒。

“喂。”

“叶京枭！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活力四射，“你到家挺快嘛！你住哪啊？”

是李钰。

叶京枭紧握听筒。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可能歪着头夹着电话，一边涂指甲油或者晃着酒杯，一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腔调喋喋不休。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名片上给的是手机号。

“哦，我打你手机没人接，就试了试名片上号码前几位加区号瞎编的，没想到一下就通了！”她语气里满是得意，仿佛干了件多么聪明的事，“你这人真没意思，接电话也不问问我到家没有，安不安全？”

“李小姐，”他打断她，“我很忙。”

“忙什么呀？大晚上的，在干什么？还是算计谁呢？”她咯咯地笑，完全没把他的冷淡当回事，“我跟你说，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几个醉鬼，非要请我喝酒，我说不行，我男朋友在家等我电话呢，就是那个脸很臭的中国人，他们立刻就吓跑了！你这张脸还挺好用……”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水开了。

叶京枭把听筒拿开耳边半寸，看着那壶沸腾的水，白色的水汽。他没有去泡咖啡，也没有挂断电话。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荒谬的无力感油然而生。面对这种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自说自话、无理取闹的女人，他那些惯常的审视、算计、冷漠，似乎都失了效。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伦敦的雨？我觉得还行，就是头发老是塌掉，烦死了。哎，你平时用什么洗发水？看起来发质还行……”

他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至少有三四次，想挂掉电话。

“……喂？叶京枭？你有在听吗？不会睡着了吧？这才几点……”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李小姐，你的时间或许不值钱，但我的很宝贵。不要再打来。”

说完，他没有给她任何回应的时间，径直将听筒扣回底座上。

咔哒一声。

世界清静了。

几秒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叶京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台电话机，然后他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拔掉了电话线。

他转身，走向厨房，重新烧水，准备泡他的咖啡。

叶京枭处理完报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倒头就睡，在窗外的伦敦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又醒了。他不需要太多睡眠，一场冷水浴和一杯黑咖啡就足够让他再次恢复过来了。公寓到LSE的距离他计算过，步行二十七分钟，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允许大脑短暂放空、梳理信息的时间。但今早，这段路程被烦躁侵扰。李钰那聒噪的声音和宴会上穿得那抹红色裙子一直挥之不去。

阶梯教室弥漫着旧书本的味道。宏观经济理论的教授还没到，稀疏坐着的学生低声交谈。叶京枭习惯性地走向后排靠过道的座位，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全局，且不易被注意。他刚放下教材，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卷了进来，带着一股熟悉的玫瑰香气。

是李钰。她穿着一件亮蓝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看起来像是刚起床随手抓了件衣服就跑来的。她手里抓着笔记本和一支笔，目光快速扫过教室，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他身上。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种喜悦。“叶京枭？！”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引得前排几个学生回头。“哇！太巧了吧！你也选了这个课？”她根本不需要回答，已经几步跨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书本随意地扔在桌上。

叶京枭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翻开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钢笔放在一旁。巧合？他从不相信这种东西。伦敦有几十所大学，LSE有上百门课程，偏偏是这门枯燥艰深、选课人数并不多的理论课？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他几乎立刻断定这是处心积虑的调查和跟踪，一种低级而拙劣的接近手段。

教授走了进来，开始讲课。枯燥的理论和复杂的模型公式被平铺直叙地抛出。

叶京枭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教授的话语和幻灯片上。但他的感知无法完全屏蔽掉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他侧脸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似乎完全没听讲，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喂，你写字真好看。练过啊？”

叶京枭没理她。

她完全不觉得被冷落，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目光更加肆无忌惮。教授在台上讲解着一个复杂的推导过程。

她又凑近，这次更近，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叹：“这个模型……你居然听得懂？天哪，我完全像在听天书。你怎么做到的？”叶京枭叹了口气。

他在心里给她贴上标签。她的价值在昨晚舞会结束时就已经归零，甚至为负。

“你是不是什么都懂啊？”她的崇拜几乎是溢于言表的，“金融、管理……你们是不是从小就要学这些？像培养皇帝一样？”

教授提到了一个关键假设的前提条件。

叶京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专注教授讲得东西。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教授刚说出“下课”，叶京枭立刻合上笔记本，拿起钢笔，起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位置。

“哎你去哪儿？”李钰立刻跟着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一起喝咖啡啊？我知道学生会楼下的咖啡难喝死了，我们可以去校外那家……”

叶京枭终于侧过头，垂眼看了她一次。

“离我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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