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审疑云

书房内室，烛火通明，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阴冷。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苏清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以及萧绝沉稳却令人窒息的脚步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书，似乎看了起来。漫长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苏清婉的脊背上，几乎要将她压垮。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她在现代审讯案例中读到过，但亲身经历，才知其中煎熬。

她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终于，纸张翻页的细微声响停下。萧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字字清晰：

“冰雪林中著此身……散作乾坤万里春。”他缓缓吟出她在宫宴上“记诵”的诗句，语调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本王竟不知，本王府上的杂书，如此有乾坤气象。”

苏清婉头皮发麻，伏下身去：“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情急，胡乱……”

“胡乱？”萧绝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苏清婉，你觉得本王是傻子吗？”

苏清婉浑身一颤。

“那首诗，前两句清高自许，后两句却陡然开阔，暗含经纬之志。岂是寻常伤春悲秋的闺阁诗词可比？更非杂书野史所能有。”萧绝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层层剥开她的伪装，“还有那东珠镶嵌。‘暗嵌’技巧？那是南疆贡匠的不传之秘，你一个深闺罪女，从何得知？又能一眼看破并瞬间修复？”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她的背上：“你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终日惶恐的婢女。你的眼神，在专注时，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令人惊讶的冷静和洞察。”

他每说一句，苏清婉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远超她的想象。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萧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致命的威胁，“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目的何在？”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苏清婉。承认穿越？那是天方夜谭，只会被当成妖孽烧死。坚持原主身份？漏洞百出，根本无法解释这些异常。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要宕机。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地砖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痕迹。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怀疑她的来历和能力，但似乎……并未完全否定她的“价值”？否则，直接拖出去处理掉便是，何必在此审问？

赌一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却不是全然的恐惧，而是混合着一种巨大的委屈、绝望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出的、最符合“苏清婉”身份，又能稍稍解释异常的反应。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清晰，“奴婢……奴婢就是苏清婉！家父获罪，奴婢沦落至此，苟延残喘，岂敢再有他念？”

“至于那些……那些诗词匠巧……”她仿佛豁出去了一般，语速加快，“家父获罪前，曾预感大祸临头，将奴婢唤至书房，严令奴婢背诵诸多……看似无用杂学，甚至……甚至一些经世致用的残篇断章！言道……言道苏家或许不保，但这些东西……或能……或能于绝境中换一线生机！”

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父亲……父亲他说……‘吾儿若不幸沦落，切记藏拙守愚，但若真至生死关头，或可……露之一二，盼遇明眼，或能……赎身保命’……奴婢今日宫宴，被逼至绝境，恐累及殿下声威，方才……方才行此险招！奴婢并非有意隐瞒，实乃……实乃父命难违，且……且不知是福是祸啊！”

她重重磕下头去，肩膀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原主父亲苏翰确实可能私下教导过女儿一些东西（否则原主才女之名何来？），假的是将其目的拔高到“预留后路”的程度，并将所有异常都归咎于此。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能解释她身上矛盾之处，又勉强能自圆其说的说法。

内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清婉压抑的哭泣声。

萧绝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伏在地上颤抖的身影。他在判断，在衡量这番话的真伪。

苏翰那个老狐狸，确实心思深沉，提前为女儿安排后路，并非完全不可能。而这些东西，也确实在今日“换”来了贤妃的赏识（虽然微小），符合“赎身保命”的逻辑。

更重要的是，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巨大恐惧、委屈、以及那种被父亲遗命和现实逼到绝境的绝望，不像完全伪装。

良久，萧绝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杀意：“苏翰倒真是……用心良苦。”

他站起身，走到苏清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起头来。”

苏清婉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模样狼狈不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希冀，完美地演绎着一个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囚徒。

萧绝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冷声道，“也记住，你的命，现在在本王手里。你的‘价值’，本王会慢慢掂量。若让本王发现有一字虚言……”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恐惧。

他松开手，仿佛嫌弃般用丝帕擦了擦手指。

“今日宫宴，你算有功，但也有过。”他回到书案后，“功过相抵。但本王赏罚分明——即日起，准你翻阅书房外间西侧第三排书架上的杂书。至于那修复之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贤妃的赏赐，你自己留着吧。”

苏清婉愣住。这……算是过关了？不仅没罚，还允许她看那些“杂书”？甚至默许了她留下贤妃的赏银？

这绝非仁慈，只能是……他认为她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所以先给一点甜头，放松她的警惕？

“滚出去。”萧绝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文书。

苏清婉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退出了书房内室。直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今晚这一关，她险险度过。但萧绝的怀疑绝不会消失，只会更深。她就像走在更细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那个允许她翻阅杂书的命令，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试探。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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