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梅林诗锋

那郡王妃的话音刚落，宴席间的说笑嬉闹声便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苏清婉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王爷身边穿着如此素净、身份不明的女子，本身就足以引人遐想，更何况是被直接点破。

丽姨娘嘴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张姨娘则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此举有些失礼，但并未出声。

苏清婉感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慌。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主位上的萧绝。他正执杯饮酒，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更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意思。

这是考验？还是惩罚？

那郡王妃见萧绝不语，气焰更盛了几分，用团扇掩着嘴笑道：“怎么？莫非是哪家妹妹，羞于见人不成？”

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苏清婉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起身，离席，走到中间空处，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怯懦：“奴婢苏氏，参见王妃。奴婢并非千金，只是王府一名普通侍婢，奉命随行伺候，不敢当王妃垂问。”

“侍婢？”郡王妃夸张地挑了挑眉，“钺王府的规矩真是别致，一个侍婢也能带来参加宫宴？还生得这般……我见犹怜。”她话语里的暗示意味十足，引得周围几位贵妇掩嘴低笑。

苏清婉伏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对方是在故意刁难，羞辱她，更是借此试探萧绝的态度。

这时，上首一位容貌温婉、气质高华的宫装美人开口了，声音柔和却自带威严：“今日赏梅宴，本就是闲暇取乐，何必拘泥身份？本宫看这丫头规矩倒好，起来吧。”正是此次宴会的主办者，位份颇高的贤妃娘娘。

苏清婉叩谢：“谢贤妃娘娘。”这才慢慢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依旧不敢抬头。

贤妃发了话，那郡王妃也不好再穷追猛打，只是撇了撇嘴，显然并不甘心。

然而，总有人想推波助澜。一位坐在皇子席位的年轻男子（似乎是三皇子）忽然笑道：“早就听闻钺王兄府上藏龙卧虎，连侍婢都非比寻常。方才入席时，我似乎瞧见这位姑娘对园中景致颇为留意，眼神清亮，不像寻常婢子。既然来了这赏梅宴，不若也效仿古人，附庸风雅一番？作诗一首，或是对联一副，助助兴如何？”

这话看似提议，实则将苏清婉架在了火上烤。作得好，是僭越；作不好，是丢脸，更坐实了“以色侍人”的名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连贤妃也露出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萧绝终于放下了酒杯，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落在苏清婉身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苏清婉心中叫苦不迭。又是诗词！这简直是她的“催命符”！

她再次跪下，声音带着惶恐：“殿下、娘娘恕罪。奴婢粗鄙，略识得几个字已是侥幸，岂敢在各位贵人面前班门弄斧，玷污清听。”

三皇子却不依不饶：“诶，过谦了。钺王兄身边的人，岂会是真粗鄙？莫非是瞧不上我们这点微末才学？”

压力如同巨石压下。苏清婉知道，再推脱下去，不仅自己遭殃，可能还会连累萧绝被讥讽“御下无方”。她飞快地权衡着——必须作，但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要符合一个“略有才学但惶恐不安的侍婢”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被逼无奈，声音微颤地开口：“奴婢……奴婢不敢。只是……只是见此园红梅映雪，一时……一时有感，偶得拙句，若污尊耳，万望恕罪。”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极力思索，然后才缓缓吟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诗句吟罢，宴席间有片刻的寂静。

这诗……平心而论，极好！意境高洁，以梅自喻，不流于俗套，尤其是最后一句气象开阔。但这诗的气魄，似乎又不像一个惶恐小婢能作出的。

三皇子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她能作出这样的诗，一时竟不知如何评价。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微微颔首：“好一个‘散作乾坤万里春’，虽略显直白，但气韵不俗。难为你了。”

那郡王妃脸色有些难看，悻悻道：“怕是从哪里听来的吧？”

苏清婉立刻叩首，顺着她的话说：“王妃明鉴，奴婢……奴婢依稀记得似是某本杂书上读过，感其应景，惶恐之下便记了起来……并非奴婢所作，奴婢万死！”她将“抄袭”的嫌疑揽到自己身上，反而显得更合理。

萧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既是记诵，也算有心。退下吧。”

“谢殿下，谢娘娘。”苏清婉再次叩谢，几乎是手脚发软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后背已是一片冰凉。她成功度过了这一关，但也再一次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萧绝那句“算有心”，是褒是贬？

经此一事，投向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之后宴席上，再无人刻意刁难她，但那无形的压力始终存在。

宴席过半，众人开始自由赏梅。苏清婉尽量跟在队伍末尾，降低存在感。

行至一株极其古老繁茂的白梅树下时，贤妃与众女眷驻足欣赏，纷纷赞叹。

忽然，一阵风吹过，贤妃发间一支镶嵌着东珠的赤金步摇竟被梅枝勾住，掉落下来，径直滚落到苏清婉脚边不远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苏清婉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捡。

“别动！”贤妃身边的大宫女急忙喝道，脸色严肃，“娘娘的御赐之物，岂容旁人轻易沾染！”

苏清婉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大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丝帕垫着手，才将步摇拾起，仔细检查了一番，脸色忽然一变，低声道：“娘娘，这……这东珠似乎有些松动了。”

贤妃接过一看，果然，最大那颗东珠的金镶托似乎因方才的撞击有些变形，珠子微微晃动。虽未掉落，但显然不能再戴了。贤妃的眉头微微蹙起，今日盛宴，头面首饰出了纰漏，总是不美。

周围安静下来。丽姨娘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神色。

就在这时，苏清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娘娘……奴婢……奴婢或许能试着将其暂时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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