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书房惊鸿

绣房风波过后，柳儿被重罚，据说被打了板子撵出了王府，张姨娘也因此受了申斥，安静了不少。苏清婉在绣房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孙嬷嬷不再给她杂活，反而让她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刺绣针法。其他人对她则敬而远之，既有同情（毕竟她差点被陷害），也有畏惧（她的反击太过犀利）。

苏清婉乐得清静，专心学绣。她发现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与她做研究时的心境颇有相通之处。她学得很快，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针法与书法笔意之间的某种关联，绣出来的简单花样竟也带了几分灵气。

这日，绣房接到一个紧急任务。书房需要更换一副巨大的落地屏风罩套，原定的绣品因故未能及时完成，需要绣房连夜赶制一副意境相符的绣面暂代。要求是：雅致，大气，不能落了王府颜面，但也不必过于繁复。

时间紧，任务重，孙嬷嬷急得嘴角起泡。李绣娘手艺最好，但速度慢，且擅长的是富丽堂皇的花鸟，与要求的“雅致大气”略有出入。其他绣娘也各自有活计，或能力不足。

苏清婉看着那空白的绢布和准备好的各色丝线，心中一动。她想起原主记忆里，苏清婉的书法和绘画似乎颇有功底，而林微自己更是对历代名家画作了如指掌。

她犹豫片刻，主动向孙嬷嬷请缨：“嬷嬷，奴婢……奴婢或许可以一试。”

孙嬷嬷惊讶地看着她：“你？你会画稿？”

“奴婢父亲……曾任礼部侍郎，奴婢幼时曾习过几年书画。”苏清婉低声道，“奴婢可先画稿样，请嬷嬷和李绣娘过目，若不行，奴婢绝无怨言。”

时间紧迫，孙嬷嬷死马当活马医，同意了。

苏清婉净手，铺开画纸，凝神片刻。她不能表现得太超过，但也不能平庸。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幅幅适合屏风的画作——倪瓒的疏阔？王蒙的繁密？都不太合适。最终，她选定了一种较为写意的山水小景，远山淡影，近水微波，一叶扁舟，孤鸿掠影。重在意境而非工笔，既雅致又不至于太难绣制。

她提笔蘸墨，手腕悬稳，线条流畅而富有变化，浓淡干湿把握得极有分寸。不过半个时辰，一幅气韵生动的山水小景便跃然纸上。

孙嬷嬷和李绣娘围过来一看，都吃了一惊。这画稿水平，绝非普通闺阁女子所能及！意境高远，笔法娴熟，更重要的是，非常适合用刺绣来表现。

“好！就按这个来！”孙嬷嬷一拍板，“李绣娘，你负责指导配色和关键部分，清婉，你也上手，一起绣！”

苏清婉心中微定，沉下心来，与李绣娘和其他几位被抽调来的绣娘一起赶工。她负责的是远景山峦和天空部分，需要绣出朦胧悠远的感觉。她巧妙地运用了套针和施针，颜色过渡自然，竟将画中的意境很好地还原了出来。

通宵达旦，终于在次日清晨完成了绣片。虽然细看有些匆忙的痕迹，但整体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淡雅脱俗，远超预期。

孙嬷嬷长舒一口气，亲自带着两个绣娘，包括有功的苏清婉，捧着绣片送往书房院落更换。

这是苏清婉第一次踏入书房院。比起院外的肃杀，院内更显清幽寂静，古木参天，石径洁净。书房的门开着，里面似乎有人。

孙嬷嬷让她们在廊下等候，自己先进去回话。

苏清婉低头站着，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有一个声音冷冽而熟悉，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过了一会儿，孙嬷嬷出来，脸上带着轻松：“殿下说尚可，换上吧。”

苏清婉和另一个绣娘连忙低头进去，手脚麻利地取下旧罩套，换上新绣片。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冷冽的松香气息。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新换的屏风上，随后，似乎极其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换好后，两人躬身退下。始终未发一言。

就在她们即将退出院门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

苏清婉的身体瞬间僵住。是萧绝的声音。

她与另一个绣娘慌忙转身，跪倒在地。

脚步声走近，黑色的锦袍下摆停在她眼前。

“那屏风的画稿，”萧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谁的手笔？”

孙嬷嬷在一旁赶紧回道：“回殿下，是……是绣房新来的丫鬟苏清婉所绘。”

“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

苏清婉感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头顶，仿佛要穿透她的颅骨，看清里面的东西。

“抬起头来。”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但视线依旧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萧绝看着眼前这张清丽却苍白的面容，眼神依旧带着惊惧，但深处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这张脸，与那幅意境疏阔、笔力不俗的画稿，似乎有些难以重合。

“苏清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苏翰之女？”

“是。”苏清婉声音微颤。

“倒是生了双巧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看来苏翰教女，不止诗词歌赋。”

苏清婉心中巨震。他果然知道原主的底细！甚至可能连原主有才名都知道！

她不敢接话，只能深深伏下头去：“奴婢惶恐。”

萧绝沉默了片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就在苏清婉以为他还要发难时，他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退下吧。”

如蒙大赦，苏清婉和另一个绣娘几乎是手脚发软地退出了书房院落。

直到走出很远，苏清婉才感觉那冰冷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她的才华（尽管她已尽力遮掩）。这绝非好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总能轻易看穿她竭力隐藏的一切。

而这一次短暂的、近乎平静的交集，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冲突，都让她感到更加危险。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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