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绣房针影

绣房位于王府内院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与室外洒扫的辛苦不同，这里的气氛更加凝滞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丝线和染料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声的紧张。

十几个绣娘埋头于绷架前，手指翻飞，针线穿梭，几乎听不到交谈声。管事的是一位姓孙的嬷嬷，眼神不如钱嬷嬷锐利，却更显阴沉，看人时总带着掂量和挑剔。

苏清婉被分给一个叫春杏的沉默绣娘打下手，主要负责分线、穿针、整理绣品等杂活。这是最基础也是最考验耐心细致的活计。丝线细如发丝，颜色繁多，稍有差错就会影响绣娘的工作。

这对习惯了处理精细文献、耐心十足的林微来说，并非难事。她很快上手，分出的线均匀顺滑，颜色归类清晰，甚至能根据绣娘的进度提前备好下一步需要的针线，让原本对她爱答不理的春杏也偶尔投来略显惊讶的一瞥。

她依旧沉默，努力降低存在感，但耳朵和眼睛从未停止工作。

她很快发现，绣房也并非净土。绣娘们看似安静，实则分了好几派。有以技术最好的李绣娘为首的一派，隐隐自傲；有巴结孙嬷嬷的；还有几个像春杏一样埋头苦干、明哲保身的。而那位曾为难过她的柳儿，竟然也与绣房有些关联——她偶尔会替张姨娘来取送绣品，每次来都摆足架势，对绣娘们呼来喝去。

这日，柳儿又来为张姨娘取一件即将完工的裙裾。那是一件极为华丽的百鸟裙，由李绣娘主力刺绣，用了无数金线雀羽，光彩夺目。

“仔细些！要是弄坏了一根线，卖了你们都赔不起！”柳儿尖着嗓子嘱咐，眼睛却瞟向苏清婉的方向，带着不怀好意。

孙嬷嬷连忙赔笑保证。

柳儿走后，孙嬷嬷将裙裾郑重地交给李绣娘做最后的检查封存。李绣娘小心翼翼地捧着，放入一个精致的檀木盒中。

然而，就在第二天清晨，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了绣房的宁静。

那件华贵的百鸟裙，竟然被人从盒中取出，胡乱扔在地上，不仅沾了灰尘，裙角处更是被利器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金线断裂，雀羽零落！

所有绣娘都吓傻了。李绣娘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孙嬷嬷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谁？！是谁干的？！”孙嬷嬷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这件裙子是王爷特意吩咐为张姨娘参加宫宴准备的，如今毁成这样，整个绣房都要遭殃！

绣房内鸦雀无声，人人自危。

“昨晚……昨晚谁最后走的？”孙嬷嬷厉声问。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锁门的通常是孙嬷嬷自己和她最信任的一个老绣娘。

“嬷嬷，”柳儿不知何时又来了，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她指着苏清婉，大声道，“我昨天看见她晚上偷偷摸摸在放裙子的盒子附近转悠！肯定是她！她本来就是罪奴，心怀怨恨，故意搞破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清婉身上。

苏清婉心中一惊，立刻明白这是柳儿的陷害。她昨晚确实因为整理丝线走得稍晚，但绝没有靠近过那个盒子。

“奴婢没有，”苏清婉跪下来，声音清晰却带着惶恐，“奴婢昨夜只是在整理那边的丝线架子，离放置裙子的柜子很远。而且奴婢离开时，孙嬷嬷和李绣娘还在，可以作证。”

孙嬷嬷和李绣娘皱起眉头回忆。苏清婉确实是在她们之前一点离开的，而且似乎确实一直在丝线架那边。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趁人不注意动了手脚！”柳儿不依不饶，“嬷嬷，搜她的身！搜她的住处！肯定能找到划破裙子的东西！”

孙嬷嬷正在犹豫，一个冷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回事？”

两名穿着幽冥司服饰的侍卫不知何时出现在绣房门口，眼神冰冷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显然是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护卫。

孙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事情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柳儿的指控。

侍卫的目光落在苏清婉身上。

苏清婉心跳如鼓，知道一旦被坐实罪名，不死也要脱层皮。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裙子是被划破的，利器……痕迹……

她忽然抬起头，对着侍卫和孙嬷嬷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侍卫大人明鉴，孙嬷嬷明鉴。奴婢昨夜离开时，裙子定然是好的，否则李绣娘和孙嬷嬷最后检查时一定会发现。奴婢今早来时，门锁完好，说明是昨夜锁门后无人进入。若真是奴婢所为，奴婢如何能在不破坏门锁的情况下进入绣房？此其一。”

“其二，”她目光扫过地上的裙子，又快速看了一眼柳儿，“划破裙子的利器，若是剪刀或小刀，必然锋利，奴婢身份低微，所用工具皆有登记，若突然丢失或多出一件，一查便知。且那种利刃划破丝绸，切口会非常齐整光滑。”

她微微抬手指着裙子的破损处：“请大人和嬷嬷细看，这裂口边缘参差不齐，甚至有拉扯痕迹，倒像是……被某种粗糙尖锐之物勾破撕裂所致。”

众人闻言，都下意识地去查看那裂口。果然，不像利刃所为。

苏清婉继续道：“其三，柳儿姐姐昨日来取笑时，曾再三叮嘱仔细裙子，可见其重视。为何今日一大早就恰好过来，恰好就发现裙子破损？倒像是……早已知道一般。”

她的话没有直接指认柳儿，却句句将疑点引向了她。

柳儿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侍卫冰冷的目光立刻转向柳儿。孙嬷嬷也不是傻子，看向柳儿的眼神带上了怀疑。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小丫鬟突然怯生生地开口：“嬷嬷……我……我昨天傍晚看见柳儿姐姐的猫……好像窜进过绣房一下，当时快落锁了，我没敢说……”

猫？猫爪？！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看向柳儿。柳儿养了一只波斯猫，颇为宠爱，偶尔会偷偷带来王府。

柳儿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侍卫冷哼一声：“看来，需要好好查问一下柳儿姑娘，以及她的猫了。”他们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瘫软在地的柳儿带走了。

绣房内一片死寂。孙嬷嬷看着苏清婉，眼神复杂，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忌惮。

这个新来的罪奴，临危不乱，观察入微，言辞清晰，差点就扳倒了张姨娘的人……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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