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墨韵疑云

自书房那日后，苏清婉在绣房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孙嬷嬷对她客气了不少，甚至将一些需要些巧思的画稿任务交给她。其他绣娘看她的眼神也更加复杂，敬畏中掺杂着疏离。

苏清婉却愈发谨慎。萧绝那句“苏翰教女，不止诗词歌赋”如同悬顶之剑。他显然调查过原主，并且对原主应有的才华水平有个大概的评估。她这次的表现，或许尚在“苏清婉”可能达到的范围内，但绝对已经引起了高度的关注。

她必须更加小心地控制自己显露的“才艺”程度，同时，也要为未来可能无法完全隐藏的情况预留解释的空间——比如，推脱为家变后心性大变、顿悟开窍，或者暗中苦学。虽然牵强，但总比被当成妖孽强。

这日，孙嬷嬷愁眉苦脸地拿来几幅残破的旧画稿，说是从王府库房清理出来的，似乎是前朝某位不太出名文人的手稿，受潮霉变严重，许多字迹画面都已模糊不清，但王爷似乎曾随口提过一句要找这类东西。

“殿下事务繁忙，未必记得这等小事，但既然提到了，咱们底下人就得留心。”孙嬷嬷对苏清婉道，“你既通文墨，试试看能不能辨认修补一下？实在不行就算了，别弄坏了。”

苏清婉接过画稿，仔细查看。纸张脆弱，墨迹晕染，确实损毁严重。但当她看到那独特的笔法和依稀可辨的题款时，心中猛地一震——这根本不是前朝什么不出名的文人！这是北宋米芾早年的一幅戏墨山水小品，极其罕见，她在现代只在考古报告的黑白图片里见过残片！

巨大的震惊和学者本能的好奇瞬间压过了谨慎。她强作镇定，对孙嬷嬷道：“奴婢尽力一试，需要些清水、宣纸和极细的毛笔。”

工具备齐后，她屏退旁人，独自一人在窗边工作。她先用柔软的毛笔蘸清水小心清洗画稿表面的霉点，然后利用对米芾笔法和这套画作内容的深刻了解，结合残留的痕迹，用极细的笔和极淡的墨，一点点地将模糊断裂的线条和皴擦补全连贯。

这不是伪造，而是基于学术研究的严谨“修复还原”。她全神贯注，仿佛回到了大学的古籍修复实验室，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

当她终于停下笔，一幅虽然依旧能看出残旧痕迹，但气韵得以连贯、山水意境重现的画作呈现在眼前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她轻轻吹干墨迹，看着自己的“作品”，既有巨大的成就感，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慌。这水平……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官家小姐应有的书画修养和修复能力！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你在做什么？”

苏清婉手一抖，差点打翻砚台。她猛地回头，只见萧绝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后跟着那名冷面侍卫。他目光如电，正落在她刚刚修复完成的画稿上。

孙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奴婢……奴婢只是让她试着辨认一下……”

萧绝没有理会孙嬷嬷，一步步走进来，径直走到案前，拿起那幅画稿，仔细观看。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苏清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跪伏在地，大脑飞速运转，却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萧绝看得极其认真。他的指尖划过那些被补全的墨线，眼神从最初的冰冷审视，逐渐变为惊讶，再到一种深沉的探究。他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得出这修复手法的高明，不仅在于技巧，更在于对原画风格神韵的精准把握！这绝非寻常画师所能为。

他放下画稿，目光重新落在瑟瑟发抖的苏清婉身上。

“抬起头。”

苏清婉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这幅画，”萧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你修复的？”

“是……是奴婢……”苏清婉声音发颤。

“你如何认得这是何人之作？又如何懂得这般修复之法？”他的问题直指核心。

苏清婉心念急转，只能硬着头皮扯谎：“回殿下……奴婢……奴婢父亲生前喜好收藏……奴婢曾……曾在家中藏书上见过类似笔法的摹本……至于修复……奴婢只是见画稿破损，心中不忍，胡乱揣摩原意，试着连接……奴婢技艺粗陋，请殿下恕罪！”她重重磕下头去。

“胡乱揣摩？”萧绝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莫测高深，“能将米南宫的笔意揣摩得如此透彻，苏小姐的‘胡乱’，倒是价值连城。”

他果然认出来了！而且直接点破了米芾（米南宫）！

苏清婉浑身冰凉，知道自己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萧绝只是盯着她看了许久久，久到苏清婉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后，他忽然对身后的侍卫道：“将这些画稿，连同她修补的工具，一并带回书房。”

“是。”侍卫上前，小心地收拾东西。

萧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清婉，对孙嬷嬷淡淡道：“此人，本王另有安排。绣房这边，不必再记档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黑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孙嬷嬷瘫软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同样惊魂未定的苏清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可思议。

王爷……把她要走了？是福是祸？

苏清婉跪在原地，手脚冰冷。另有安排？是什么安排？等待她的，会是更深的深渊吗？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物件，更像是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拥有巨大价值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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