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别院的第一夜

厢房的门在李管事身后轻轻合上，落锁声几不可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寒川的神经末梢。

他站在原地，没立刻动弹，像一头误入陌生领地的野兽，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新的牢笼。

房间确实比藏书楼的通铺强了百倍。墙壁刷得雪白，地面铺着青砖，一张实木床榻，铺着干净的薄褥，一张小案，一盏铜灯，甚至还有一个洗脸用的铜盆和布巾。窗明几净，空气中没有霉味，只有淡淡的木头和皂角清气。

但对于寒川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个小天井，对面也是高高的白墙，看不到外面的街景。墙头很高，光滑，几乎没有着力点。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门，此刻想必已从外面落锁，或者有人看守。

他缩回手，走到榻边，拿起那套细麻布衣服。料子比他那身破短褐柔软得多，颜色也干净。但他只是摸了摸，就放下了。

换上新衣，就好像真的接受了这个身份，成了谢弘圈养起来的某种“东西”。

他需要保持清醒。

肚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饥饿感准时来袭，比打更还准。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犹豫了一下，他轻轻叩了叩门板。

几乎是立刻，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何事？”

果然有人守着！

寒川压下心惊，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这位大哥，小的……有些腹饥，不知何处可以寻些吃食？”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没过多久，脚步声返回，门下的缝隙里塞进一个粗陶碗，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馍，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吃吧。明日自有饭食。”门外的声音毫无情绪。

“多谢大哥。”寒川端起碗，退回房内。

他看着碗里的白面馍馍，比藏书楼的黍饭不知精细了多少。但他吃在嘴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滋味，只是机械地吞咽，为了活下去而补充体力。

吃完东西，他把碗放回门边。外面的人很快收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寒川和衣躺在坚硬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太安静了。

比起藏书楼通铺里震耳欲聋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这里的死寂更让人心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老鼠爬过屋顶的窸窣、风吹窗纸的颤动、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被无限放大。

谢弘把他关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听什么“奇闻异事”。那只是一个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隔离，是观察，是消化。

把他从那个错综复杂、多方势力交织的藏书楼里剥离出来，放在这个完全由谢家掌控的环境里，就像把一条鱼从浑浊的河流捞进透明的鱼缸，看得一清二楚。

等他身上那些不可控的“变数”被榨干、分析透彻之后，他的价值还剩多少？到时候，是杀是留，就全在谢弘一念之间。

不能坐以待毙。

寒川在黑暗中坐起身。他必须让谢弘觉得，他持续有价值，而且这价值，必须在一定程度上由他自己掌控。

他需要抛出一点鱼饵，但又不能是全部的底牌。

他想起了那个柴房暗格里的木盒子，那张画着古怪图形的皮纸。那东西他没动，但现在想来，或许可以成为他的一步棋。

还有老鲁……他警告自己“小聪明死得快”，却又似乎暗中引导自己发现了皮纸。他到底是谁的人？

思维在黑暗中疯狂运转，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否决。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从屋顶传来。

像是瓦片被轻轻碰了一下。

寒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缩到了床榻最内侧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住房顶。

不是老鼠。老鼠弄不出这种动静。

有人！

是谢弘派人来监视他睡相？还是……别的什么人？

北朝的“影杀卫”？他们追踪那枚金属片到了这里？

或者是江千岁的人？她难道有本事把手伸进谢家别院？

寒川的心脏狂跳，手心里瞬间攥满了冷汗。他尽可能放缓呼吸，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全身感官却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屋顶的每一丝动静。

那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脚尖勾住了房檐，身体如同狸猫般轻盈地倒挂下来。

一根细长的竹管，无声地刺破了窗纸上一个小小的、早已存在的破洞（或许是之前就有的，或许是刚刚被弄破的），缓缓伸了进来。

竹管的末端，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烟雾，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甜香。

迷烟？！

寒川头皮瞬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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