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半低语

寒川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杂役房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谢弘那双看似带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是那枚冰冷硌人的金属片，一会儿又是柴房暗格里那卷要命的皮纸。

谢弘让他明天去“帮忙”。

帮什么忙？整理书卷？怕是没那么简单。

那枚金属片，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信物？还是某种他根本看不懂的指令？

他越想越乱，胃里那点可怜的黍饭又开始翻腾起来。

回到那排低矮土坯房时，天已经擦黑。屋里点了盏昏暗的油灯，几个先回来的杂役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他进来，声音立刻停了，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寒川心里有事，没工夫搭理他们，闷头走向自己那个角落的铺位。

老鲁已经回来了，正靠墙坐着，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慢吞吞地磨着一把刻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寒川经过他铺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老鲁头也没抬，仿佛全神贯注都在那刀刃上。

寒川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比如谢家的事，比如那柴房的暗格……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什么？怎么问？难道直接问“鲁叔，那柴房里的东西是不是你藏的”？

他不敢。

老鲁这人太邪性，看似沉默寡言，却好像什么都知道点。万一哪句问不对，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到自己铺位，瘫坐下去，只觉得身心俱疲。

晚饭的梆子声响起，杂役们呼啦啦都往外涌。寒川没什么胃口，但又怕不吃明天没力气应付未知的状况，只好也跟着去领了一碗稀薄的粥和半块干硬的饼子。

他蹲在墙角，机械地往下咽。饼子拉得嗓子眼生疼，他也浑不在意。

正吃着，旁边两个杂役的低声交谈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坊尾那张屠户，判下来了！” “咋样？” “流三千里！家产抄没！妻女没入官奴！” “嘶……这么狠？不就是偷偷宰了头病牛吗？” “呵，谁知道呢？说是撞风口上了……唉，也是倒霉催的……”

寒川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手里的半块饼子差点掉进粥碗里。

张屠户……流三千里……家破人亡……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透不过气来。

是因为他吗？

虽然就算没有他指认，张屠户私宰耕牛的事也可能败露。但毕竟，是他为了自救，毫不犹豫地把张屠户推了出去。

那差役说得对，“祸水东引，伤及无辜”。

冰冷的罪恶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打了个寒颤。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通铺，屋里已经响起了震天的鼾声。他躺在坚硬的板铺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梁，毫无睡意。

外面忽然起了风，吹得破窗户纸噗啦啦作响。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要下雨了。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和鼾声淹没的声响。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极其小心地踩在老旧的地板上。

寒川浑身一僵，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

那声音非常轻，非常慢，正朝着他这边靠近。

是谁？管事的查夜？不可能，管事的从来不会这个时辰来杂役房，而且脚步声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是小偷？这破地方有什么可偷的？

难道是……冲他来的？

寒川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死死闭着眼睛，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装成熟睡的样子，一只手却悄悄摸到了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块他白天偷偷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碎陶片。

脚步声在他铺位附近停了下来。

寒川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的意味。他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握着陶片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屋里震耳的鼾声。

那人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熟了。

然后，寒川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就在他铺位旁边的墙角。

做完这一切，那脚步声又小心翼翼地响起，慢慢地远去了，直至消失在风声里。

寒川又一动不动地躺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面向墙壁，用手在刚才发出声响的墙角摸索着。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圆柱形的物体，外面似乎裹着一层油纸。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做贼似的把那东西捞进被窝，凑到眼前，借着偶尔从窗户破洞闪过的微弱闪电光亮，勉强辨认。

是一个比手指略粗的小竹筒，两头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竹筒外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谁放的？放的什么？给他的？还是放错了地方？

无数个疑问瞬间塞满脑海。

他捏着那枚冰凉的小竹筒，只觉得它比烧红的炭块还要烫手。

打开？还是不打开？

万一里面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怎么办？万一是什么陷阱怎么办？

可是，万一……是谢弘传来的消息呢？关于明天“帮忙”的具体指示？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近，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着屋顶和窗户，掩盖了屋里所有的声响。

寒川躲在被窝里，盯着手里这个神秘的小竹筒，内心挣扎得像一团乱麻。

最终，好奇心和对信息的渴望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

他咬咬牙，用那枚锋利的碎陶片，小心翼翼地刮开竹筒一端的蜡封。

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飘了出来，有点像药草，又有点像是……朱砂？

他屏住呼吸，将竹筒轻轻倾斜，从里面倒出了一小卷卷得紧紧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是用一种极其工整、却看不出笔迹特点的墨笔写就：

“明日子时，西侧门，备车。”

寒川盯着这几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明日子时？半夜三更？西侧门？备车？

这根本不是谢弘让他去整理书卷！这是要让他半夜出去？备车去哪里？

这纸条……到底是不是谢弘派人送来的？

如果不是谢弘，那会是谁？

谁还能知道他和谢弘有了接触？谁还想利用他？或者说……谁想陷害他？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如同窗外的暴雨，瞬间将寒川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无数股暗流裹挟着，推向完全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而此刻，窗外雨幕深处，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杂役房的方向。

江千岁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立在藏书楼高处的回廊下，裙摆已被雨水打湿，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浓重的夜色和雨帘，看到那个在通铺上辗转反侧、被一个个秘密折磨得无法安眠的年轻杂役。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另一枚同样小巧的竹筒，眼神晦暗不明。

风雨，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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