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谢家公子

寒川跟着那小厮，一路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他不敢四处乱看，只觉得脚下的路从坑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石板，周围嘈杂的吆喝声和尘土气渐渐被一种安静的、带着书卷和熏香味道的气息取代。

他知道，这是进了藏书楼接待贵客的区域了。和他平时待的那些杂役厮混的破落院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厮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对着里面一个穿着体面青衫、像是高级仆役的人躬身道：“李管事，人带来了。就是谢公子点名要的那个杂役。”

那李管事上下打量了寒川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寒川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得发硬的短褐，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跟这清雅的环境格格不入。

“嗯。”李管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挥挥手让带路的小厮退下，然后对寒川抬了抬下巴，“跟我来。谢公子正在‘听竹轩’小憩，召你过去问话。机灵点，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是，是，小的明白。”寒川把头埋得更低，哑着嗓子应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卑微惶恐一些。

听竹轩。这名字听着就雅致。

李管事领着他又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院里果然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一座小小的轩馆临水而建，窗明几净。

轩馆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谢家服饰的健仆，眼神锐利，腰板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李管事上前低声通报了一句，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李管事推了寒川一把，示意他自己进去。

寒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低着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听竹轩。

轩内布置得清雅而不失贵气。地上铺着凉席，一张黑漆小案，案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未下完的围棋。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竹影水池。他身量颇高，肩背挺拔，仅仅一个背影，就透着一种与寒川平日所见之人截然不同的气度。

这就是谢弘？

寒川不敢多看，立刻垂下眼，躬身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窗前的年轻人似乎欣赏够了景色，缓缓转过身来。

寒川飞快地抬了下眼皮，看清了对方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文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压力。嘴角似乎习惯性地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不让人觉得亲切。

这就是士族子弟。哪怕是被视为“寒门”的谢家，其子弟的气度也不是平民百姓能比的。

“你便是藏书楼的杂役，林天？”谢弘开口了，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小的林天，见过谢公子。”寒川赶紧又躬了躬身，声音尽量显得惶恐。

谢弘没让他坐，自己踱步到案几后，撩起衣摆，姿态优雅地跪坐下来。他拿起一枚白玉般的棋子，在指尖随意把玩着，目光却落在寒川身上。

“不必紧张。”谢弘语气依旧平淡，“前日我遣人送去的肉脯，可还合口？”

来了！正题来了！

寒川心一紧，知道戏肉到了。他不敢直接提那金属片，只能顺着话头答：“合口，合口！多谢公子赏赐！小的…小的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

“哦？”谢弘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许，“我谢家的厨子，手艺也就寻常。比起宫中御膳，或是王谢两家宴席上的珍馐，差得远了。”

寒川心里咯噔一下。王谢？那可是顶级门阀。谢弘这话像是在自谦，又像是在点他，告诉他谢家的地位和能量。

“小的…小的没福气，没见过那些…”寒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谢弘轻笑一声，不再纠缠吃食，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听说你前几日，在库房当差时，险些摔了典籍？”

寒川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知道了！他连库房里的事都知道！是江千岁告诉他的？还是他另有眼线？

“是…是小的蠢笨，脚下没站稳…”寒川声音发颤，“多亏…多亏江娘子没怪罪…”

“江娘子心善。”谢弘淡淡点评了一句，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藏书楼的旧籍，年深日久，堆放不稳也是常事。日后当差，还需更仔细些才是。”

这话…怎么听着和江千岁当初说的那么像？都是在为那“意外”找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默契？

寒川心里乱成一团，只能连连称是。

谢弘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在藏书楼干活累不累，管事的是否苛待下人，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关怀一个底层杂役。

寒川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回答，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说出口。

问了一会儿，谢弘似乎有些乏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挥挥手：“今日叫你来，也没别的事。我这边有几箱旧书要整理编目，需得个细心人帮忙。我看你还算机灵，明日便过来听用吧。李管事会给你安排。”

这就成了？寒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简单？他预想中的各种试探、交锋、摊牌，一样都没发生？

“是！多谢公子！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他压下心头疑惑，赶紧躬身道谢。

“下去吧。”谢弘放下茶杯，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棋盘，仿佛寒川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寒川如蒙大赦，又行了个礼，倒退着出了听竹轩。

直到走出那月亮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自由的空气，他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谢弘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金属片，没有提一句墙外的符号，更没有提任何隐秘之事。

但他每一句话，又好像都别有深意。

那肉脯是谢弘送的。 库房的事他知道。 他让自己明天过来“帮忙”。

这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接纳。远比直白的言语更让人心惊。

寒川抬头看了看藏书楼高耸的屋檐，又回头望了望听竹轩的方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算是半只脚，踏进了谢弘的阵营。

前路是明是暗，他看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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