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油纸包里的异物

被子里又闷又热，汗味儿和霉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人脑仁疼。

寒川整个人蒙在里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点点动静就引来旁边铺位那些饿狼的注意。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微小的触感上。

冰凉，坚硬，边缘有点拉手，绝对不是肉干。

他的心怦怦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谢弘给他肉干的时候，是用油纸包好了直接塞过来的，当时黑灯瞎火，他压根没细看。这东西，是什么时候粘上去的？还是……根本就是有人后来放进去的？

谁？

四喜？谢弘？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着那硬物的边缘，试图把它从油腻的纸包上剥离下来。动作不敢太大，怕弄出声音，也怕把这小玩意弄丢了。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终于感觉到那东西松动了一些。他屏住呼吸，两根手指像镊子一样，极其轻柔地把它捏了起来。

拿到了！

他慢慢缩回手，将那小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微微一颤。他依旧蒙在被子里，一点点艰难地转过身，面朝墙壁，这才敢把攥着的拳头慢慢移到眼前，极其缓慢地张开一条缝。

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了想，用另一只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其实是那堆干草下面——摸出昨天藏起来的半块火石。这是老杂役偷偷给他的，让他夜里起夜照明用，叮嘱他省着点，灯油金贵。

“嚓…嚓…”

极轻微地摩擦了两下，一星微弱的火花短暂地亮起，瞬间又熄灭。

就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看清了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比小指甲盖还要小一圈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碎片。颜色暗沉，看不出本来材质，但表面似乎刻着点什么极细微的纹路，那火花太短暂，根本没看清。

不是铜钱，不是首饰，更不是吃食。

这玩意藏肉干里给他，是什么意思？

寒川心里毛得厉害。他把那金属片死死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却不敢松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谢弘这是在试探他？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看他能不能发现？发现了又会怎么做？

还是……这根本就不是谢弘放的？有人知道了谢弘给他送食，趁机往里面塞了这东西？那这人想干嘛？栽赃？传递消息？

他想起白天墙外丢进来的那颗石子，那片画着鬼画符的树皮。还有那种如影随形、被人窥视的感觉。

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在盯着他。不止一方。

这一夜，寒川彻底睡不着了。他攥着那枚冰冷的金属片，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外面稍微有点动静，他就吓得一哆嗦。同铺的人翻个身，说句梦话，都能让他心跳漏半拍。

第二天起来，他眼圈乌黑，脸色比鬼还难看。

去领早饭的时候，管事的斜眼瞅着他，嗤笑一声：“咋？夜里做贼去了？瞧你那怂样！今日滚去后院劈柴！劈不完别想吃晌午饭！”

寒川低着头，没吭声。他现在没心思跟这管事较劲。

后院柴堆得跟小山似的。他领了把豁了口的破斧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劈着。木屑纷飞，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大部分注意力，都不在柴火上。

他眼神时不时地往四处瞟。

院墙根下晒太阳打盹的老杂役？不像。 那个来回挑水、肌肉结实的壮硕杂役？看着没那心眼。 躲在廊下阴凉里偷懒嚼舌根的两个婆子？更不像。

看谁都可疑，又谁都看不出破绽。

晌午前，谢弘的那个小厮四喜又出现了。这次他没靠近，只是挑着水桶从柴堆附近走过，像是偶然路过。经过寒川身边时，脚步都没停，只有极低的声音飘过来：

“少爷问，东西…可还合口味？”

寒川劈柴的动作猛地一顿，斧头差点砍到自己脚面上。

他抬起头，四喜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晃晃悠悠的背影。

东西？合口味？

问的是肉干？还是……那枚金属片？

寒川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他几乎可以肯定，谢弘问的就是后者！这金属片，就是他放的！这是一种试探，一种确认！确认他寒川是不是够细心，是不是够资格被他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联系！

可他该怎么回应？

他下意识地去摸怀里，那金属片还好端端地揣在贴身口袋里，硌着他皮肤。

承认？还是不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告诉谢弘，我发现了你的秘密，我接下了你的试探。那不承认呢？装傻？谢弘会怎么想？觉得他蠢笨不堪，不堪大用？那之后还会给他送吃的吗？还会……庇护他一点吗？

寒川心里天人交战。劈柴的手都慢了。

午饭时间到了。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去领饭。今天活儿干得不利索，管事的果然只给了他半碗黍饭，菜汤里的油花都比别人少。

他蹲在墙角，默默地吃着那半碗饭，味同嚼蜡。

正吃着，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千岁身边那个沉默的老仆，正从不远处的回廊下经过，手里捧着几卷新书简，像是要送去什么地方。

那老仆似乎无意间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就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很快就移开了。

寒川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心脏狂跳。

他怎么会在这里？藏书楼主楼的仆役，一般不会到后院这种杂役待的地方来。他是路过？还是……

寒川突然想起昨天老鲁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根浅，经不起大风浪……”

又想起江千岁在库房里那双平静无波、却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谢弘的试探，江千岁的深不可测，还有那不知来自何处的窥视……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拢。

他这个小虾米，好像一不小心，卷进了几股暗流的交汇处。

再这样下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得让自己有点价值，让别人觉得保下他比弄死他更划算。

下午劈柴的时候，他一边机械地挥着斧头，一边拼命地开动脑筋。

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回应谢弘，又不会立刻把自己彻底卖了呢？

直到傍晚收工，他看着那堆终于劈完的柴火，心里有了个模糊的主意。

他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等其他杂役都差不多走光了，才快步走到那堆劈好的柴火垛旁边。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飞快地蹲下身，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了几个简单的符号。

不是谢弘给的那种圆圈箭头。而是他凭着模糊记忆，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这个时代绝对没有的数学符号——一个等号“=”。

画完之后，他立刻用脚把痕迹抹掉，心跳如鼓地快步离开。

他不知道谢弘能不能看懂。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回应：我发现了，我注意到了，但我用的，是我的方式。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像是脱了层皮，浑身虚脱，但又隐隐有一丝扭曲的兴奋。

刚回到通铺那排土坯房附近，就看到老鲁正蹲在门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慢吞吞地磨着他那几把木工凿子。

寒川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老鲁头也没抬，浑浊的眼睛盯着手里转动的凿刃，声音含混地飘过来：

“……小聪明……死得快……”

寒川的脚步僵在原地，血都凉了半截。

他……他知道了？他看见自己画那个符号了？

这老鲁到底是什么人？！

寒川没敢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进了屋里，一头扎在自己的铺位上，把脸埋进那散发着霉味的干草里。

完了。

他好像每一步，都走在了别人眼皮子底下。

而此刻，在后院那堆柴火垛旁，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四喜蹲下身，仔细看着泥地上那被抹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两道平行横线的痕迹，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同样用脚将最后那点痕迹彻底碾平，转身快步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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