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张远帆告别

《圣火降临》三号引擎/著, 本章共7992字, 更新于: 2025-09-13 17:36

“真的可以修好吗？”张远帆问。“我是说，这辆车现在看起来像要散架了一样。”

“可以，可以。”老头不耐烦地说。他把蓝仔的链条抽出来，看了看长度，走到了他的三轮车后面。“可以是可以，但是得花时候！”

“要多久？”

“你这……”老头从三轮车后面走出来，靠在了车厢上。他抬起一只手挠了挠鼻子，皱着眉头看看蓝仔，又看了看满怀希望看着他的张远帆。“得先交钱。”

听了这话，张远帆放松下来。“要多少？”他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张泰送给他的旧皮夹，拉开上面的拉链。凝视了他和李雨晗的合影一秒钟，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叠在一起塞进裤兜，继续翻找。

“二百。”

“多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老头说，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后放在嘴里，眯起眼睛看着张远帆。“你就是那个他们找的张元发。”

“张远帆。”

“张远帆、张元发，听起来都一样。”老人说，摆了摆手。“现在有个在逃罪犯，吃了两个同学，还一枪毙了一个警察，我不把你举报，总应该收点封口费吧?”

老头狡黠地望着张远帆，张远帆突然无比希望他有把枪在手上。这样，他就可以拿枪指着这个老头，威胁他修好蓝仔，可能还可以一枪毙了他，锦上添花。

张远帆用两根手指撑开皮夹，从里面抽出二百块钱，递给老头。他笑嘻嘻地接过，塞到用来装钱的小铁盒里。

真希望我能把那个铁盒抢过来。张远帆想。

“行啦。”老头把那条断了的车链子抽出，把蓝仔的齿轮拆下来，换上一条新的。“不管怎么说，张元发，你的车真是够破的。你把它从楼顶上扔下来啦？”

“差不多。”张远帆郁闷的回答逗乐了正在修车的老头。“只不过我和他一起从楼上摔下来了。什么时候能弄好，老板？我赶时间。”

“赶时间……那你今天下午来吧，或是以后来也行。但是我得提醒你，你的车要是在我这儿放到后天，你就会发现它被拆成了零件，被分别安装在五十辆不一样的自行车上。”

“知道了。”

张远帆把皮夹塞回去，两手插进裤兜，大拇指露在外面，样子像极了街头的不良少年，但他浑然不觉。他一边走着，枪带仍然挂在身上。他知道这迟早会被注意到，但是管他呢。

张远帆想起了一件事，他又折了回去，重新来到那个老头面前。

“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街上的人突然变少了？你一直坐在路边，一定有发现吧。”

“噢，那个啊！”老头说。“啊，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老程家的最近都不出来唠嗑了。”

“你知道他们去哪了么？”

“不知道。”老人说。

“好吧。”

张远帆转过身，刚想继续走，却又被老人叫住了。

“等一下！”

他又停下脚步。“怎么了？”

“杀了人的不是你，对吧？”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不是。”他回答道。“不过我杀了一个警察，因为他当时想掐死我。”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能告诉我吗？”

张远帆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那老人说。他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头发花白的后脑勺。“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因为你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个坏人，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千万，千万不要去采石场。哪怕脚踏在那里的石头上也不行！记住了！告诉我你记住了！”

“为什——”

“告诉我！”

“记住了。”张远帆说，不解地看着老人。“可是为什么？”

“你知道就好了。”说完，老人就低头修车，再也不肯说话了。

张远帆撇了撇嘴，朝着街上走去。真是个怪老头。他想，伸手揉了揉头发。

他的家离这里只有两条街。他拐了一个弯，看见一帮头发向后梳的中学生，坐在一辆敞篷别克车上，抽着烟。他们发动了汽车，猛地加油向前冲去，车上载着一个漂亮姑娘。张远帆走得很快。他看见了一家人正往自家狭窄的汽车里搬着行李，车顶上捆着一个又一个行李箱。张远帆看见，当家的男人穿着一条华贵的皮带，皮带侧面是一个枪套，露出一把枪的枪柄。那玩意儿不会管用的，如果他们真的遇到了那东西的话。

这家人不是个例。张远帆一路上越接近镇子边缘，就越频繁地看见搬家的车辆。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家当，开着车载着一家人仓皇搬离林泉镇。

人们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远帆想。他们仍存有部分理智，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张远帆，这个少年犯干的事。但在他们心中的另一部分，他们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们知道，我没有能耐，也没有精力杀掉半个镇子的人，把尸体弄得巨人观，在一个一个把他们从停尸房、棺材或者是他们眼前捞走，再变成怪物。他们知道，现在有东西在林泉镇活动。它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但是这一次它比以前要愤怒的多。也许更加虚弱，但是这会使它变得更加棘手。他们就这样，一边相信我是始作俑者，一边把手枪拆开，上满油，再装回枪套里，挂在皮带上，忽略一切。

他来到了自己家住的公寓门口，却发现警方在公寓门口用亮黄色的胶带交叉着拦住公寓门口，房东撕开了胶带，也在往外搬东西。张远帆心里一凉。看来整栋房子里面，只剩下了他和他爸。

他走上前，老房东王华看见张远帆，打了个招呼，继续搬着东西。

“哈啰，张小子。”

“房东阿姨，我爸呢？”

“你还不知道？”她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我爸怎么了？”

“人是你杀的吗？”王华反问道。张远帆重复了一遍他对修车的老头说的话，看见王华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们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我洗的，如果你杀了人，我一定会注意到什么的。是这样的，你被抓之后，我在屋顶上收衣服。有一个短发姑娘——”张远帆的胃狠狠抽了一下“——来到你的房间，被你爸发现了。我听见你爸朝她开枪，之后那个女孩从窗户里翻出来，打碎了监控，有一个警察上了消防楼梯，她打昏了那个警察，之后套上警服就走了。然后警察把这里包围了。你爸进了医院。”

“进了医——”

“别着急，别着急。”王华连忙说。“只是有些脑震荡。医生还发现他的肝不太健康，所以就把他留院观察了。我有几只股票，有些存款，还不少呢。我帮你爸付了医药费，他一直不肯住院，据说刚去的时候还想从医院的窗户里跳出去，医生本来有点怀疑是不是那个女孩把他的脑子踢坏了，后来做了检查才发现，他在家的时候打了至少三针冰毒，所以他只是磕嗨了。”

“早就说过不让他打针。”张远帆说，随即发现，王华搬的东西里面还有一盒速冻盒饭。张远帆自从在早餐店里被蒋华逮捕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看到这盒饭，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肚子里很空，第一次感到，自己快饿死了。他的手摸向屁股后面的皮夹，接着想起来，自己的钞票全被那个修车的要走了，只剩下了七毛钱。

“嗯……你能给我弄点吃的吗，房东阿姨？”张远帆的脸红了。他一直习惯有什么事自己解决，自力更生不求人。所以，每一次他实在处理不了的时候（比如说身上只有七毛钱，而自己又快要饿死了的情况），求助别人就显得更加困难，就好像在说：“天啊，哥们，我实在弄不了这滩狗屎了，因为我也是个狗屎。狗屎没能力处理狗屎。现在你来帮我弄弄，好不？”尤其是面对熟悉、尊敬的人的时候。而眼前这位恰恰就是张远帆所尊敬的人之一。

“啥？”

“吃的。”张远帆更难堪了。“呃，我是说，我已经四天没吃过饭了。”除非算上在警局的时候他们给我的一块压缩饼干和一杯水，老天啊，那块饼干吃起来就像在干嚼木乃伊的绷带一样。“现在我身上只剩七毛钱了。”

“四天没吃饭！”王华叫道。她是个魁梧的女人，嗓门大得吓人。“你还在长个儿啊，我的天！快进来，我给你弄点蛋。”

“实在是太感谢了。”

“感谢个屁！再不这样你就真的变成肉干了！”

她把张远帆拽进屋里，按在餐桌旁边的木椅上，走向厨房，这里还没怎么收拾。她点燃炉灶，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随手抓了一个苹果，涮了一下丢给张远帆。他从空中一把接住，大口啃着。苹果是冰凉的，很新鲜，很好吃。

“我们的房子被搜查了吗？”

“啥？”她大吼道，把张远帆吓了一跳。“搜了，肯定搜了！他们把你们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都没找到，除了墙上的弹孔，还有几只死老鼠！”

听见这话，张远帆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枪呢？”他问。他说的是张泰那把大得吓人的****，足有张远帆的小腿那么长。虽然是单动式，得先拨下击锤才能开枪，但是威力巨大。子弹一定有很多，因为张泰每星期都去买二百发子弹。张远帆有理由相信，那些子弹即使把他的枪带上的每一个口袋都占满也无法带走全部。

“他们没找到。我说，你干嘛不去医院问问你爸？”王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不行。”张远帆说，接着瞪大了眼睛。“诸神在上，那些是煎蛋吗？”

“是。”王华说，张远帆立刻把盘子抢过来，拿着筷子狼吞虎咽地吃着。王华看见他这幅样子，笑起来。

“你就像头饿狼，张远帆。”

“管他的。”张远帆的声音非常含糊，因为嘴里塞满了鸡蛋。“我现在在想，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煎蛋这么好吃。”

“但是你还是得去一趟医院的，对吧？”

“是，但是不能在现在去。太亮了。”张远帆撒了个谎。他吃完了煎蛋，王华递给他一杯水，他几口喝完，指了指窗外。“现在是几点，房东阿姨？”

“呃，”王华抬起手，看了看表盘朝内的石英表。“十二点半。”

“嗯。我至少应该等到黄昏的时候再去。警察失去了领导力，你要是把手枪抵在他们头上，问他们是要老婆活着还是要我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

“怎么说？”

“他们——”张远帆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他们开着十几辆警车，一辆车追尾在后面，所有人同时朝我们开枪。”

“你和那姑娘？”

“现在只有我了，阿姨。”

张远帆直视着王华的眼睛，王华默默地盯着他。

“我很难过，张远帆。”

“喔。”

两人经历了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你可以去睡一会儿，张远帆。”王华最后说，把盘子收到洗碗池里。“还是你原来的房间，他们搜了一遍，我尽量把那里收拾成了原来的模样。”

最后一句话张远帆甚至没听见。刚刚吃饱，他从餐桌上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上楼梯。

“谢谢，房东阿姨！”张远帆喊道。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个人。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但他错了。他是个人，更糟糕，他是个孩子。他以为自己不会累，不会饿，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地完成一切。但是现在连续三天，只吃了块木乃伊压缩饼干，连觉都没睡。他感觉自己很无力，很空虚，就像是一个“回”字，中心空洞。张远帆既不知道也不关心那个洞里面是什么。那是个洞，这就足够了。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王华阿姨做得很好，除了少了那些电影海报，张远帆看不出来自己的房间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脱下破烂的上衣，看也不看丢到地上，走到床边，两腿放松，一下子摔到床上，从身下拽出被单盖在身上。他很想睡觉。但是有一个问题，他现在不得不解决。

枪呢？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他肯定不能去医院，鬼知道医院的停尸房里有多少埋伏的守望者。给张泰打电话？……别逗了。他们家从来就没有过手机，就连座机也被张泰一枪打烂了。他肯定把枪藏在了什么地方，在醒来之后，无疑只有几分钟时间。这么短的时间，他会藏在哪……？

张远帆思索着。保险箱。对，一定是这样。张泰曾经提起过，保险箱就在他房间里，当他配得上他的枪之后，他会让他打开保险箱。那么，你会告诉我密码吗？张远帆问道。

不，他回答。你必须自己去想。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在绞尽脑汁地猜测那个保险箱到底在哪里，他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周围的四面墙都仔细地敲了敲，但是，他什么都没发现。他当然也问过张泰，但是却挨了一顿痛打。之后，只要他显现出哪怕一点要问的迹象，张泰都要用枪托砸他。现在他根本不敢去问了。

张远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两手合拢，指尖顶在下巴上，闭上眼睛。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他所翻过的地方。衣柜，墙壁，柜子后面，天花板……似乎是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翻过了，但是这不可能。一定还有遗漏，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到，一定是……

他猛然睁开眼睛。

要是他在说谎呢？

不，不可能。张泰从不说谎。更不会在这种事上。张泰对于战斗有着疯狂的执念。在他看来，血腥和暴力几乎是神圣的。况且，他本人从来不会在毫无意义的情况下说谎。不可能。

他再次闭上眼睛。衣柜，墙壁，柜子后面……

“啊啊啊该死的！”张远帆叫道。“去你妈的张泰！”他从桌子上一把抓起酒瓶扔向墙壁，里面的铅笔四散而飞，酒瓶子砸中墙壁变成碎片，叮叮当当掉在地上。他一手抓住身前办公椅的扶手，一手抓住下面的滚轮，把它甩向窗外。办公椅打碎窗玻璃，楼下办公椅摔烂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路过写字台的时候，狠狠踹了一脚，不料踩中了酒瓶的一块碎片，他滑向身后。他另一条腿连忙向后支撑，踩中的地板却随着咔嚓一声突然塌陷，他还是摔倒了。

他**了一声，低下头，瞪着那块地板。

他慢慢把腿抽出来，牛仔裤上多了几个口子，但也就是这样了。他爬向前，看着地板。

地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洞。

他倾身向前，两手撑在地上，迎着窗外的光看向洞底，一道反光闪过他眼前，他依稀辨认出一个黑色的圆形。他支起身子，摸索着木地板的边缘，发现了一处几乎无法辨认的凹槽。他从床底下掏出一把刀，刀刃插进凹槽把地板微微撬开。他把破洞的地板放到一边，看着地板下面的洞。一个保险箱严丝合缝地嵌在地板下，上面有一个标着数字的圆形滚轮。

“保险箱。”张远帆喃喃道，麻木的手指划过滚轮。他俯下身子，耳朵贴在保险柜上，一手在一边转动轮盘。张泰教过他开锁。

“看好了，小子。”张泰说着，打开一个保险柜，给他看保险柜门后面。“保险柜这玩意儿的基本原理其实很简单：三个转盘带着不同槽口，转盘连接连接杆，连接杆连接锁栓。每次开锁前都要把所有转盘归位，就像这样。”

他关上保险柜，开始逆时针转动轮盘。

“差不多转两三圈左右就够了，不过你要是愿意，多转几圈也没关系。”

张远帆紧紧捏着轮盘，转了五圈。

“接着就要开锁了。你把耳朵紧贴在上面，慢慢转，记住，千万要慢慢转，听到咔哒一声就停下来。然后再转一圈，如此往复。很简单对吧？问题是，有的上面会有一些假槽口。就像这个。”

他转了几下打开保险箱，手指抚摸着其中一个转盘上的凹槽。

“这种轮盘，你很容易被误导。好像在银行里的保险柜里有八九个假槽口。你可能在它面前听上几个小时还打不开。这种情况下……最好是用炸药。”

他感到几丝冰凉的汗水顺着他赤裸的胸膛滑下，他无暇顾及，慢慢转动着轮盘。张泰会用假槽口吗？……极有可能。商店里卖的保险箱多少都有一两个假槽口，如果你肯多花点钱的话，就是三个，甚至还有六个的。况且，张泰肯定早就想到了他会私自把保险箱打开的情况。照着张泰的性子，他说不定会动用国防级别的保险箱。该死的。

他慢慢转着，慢慢转着……

咔哒。

他大口喘着气，支起身子，左右转动把手。把手晃了晃，纹丝不动。他用力拽了一下，柜门仍然牢牢紧贴在保险柜上。

“该死！”他小声说。他果然用了假槽口。老天啊，废话。他当然会用假槽口！

他大可以一直趴在这里，把每一种组合都试一遍，问题是，他怎么确认有多少个假槽口？万一每一个轮盘上都有两个，甚至是三个假槽口呢？难道他要抓起一张纸，把每一种组合都写一遍，在挨个儿来一遍吗？见鬼，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几位密码。

张远帆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汗。他再次弯腰，从床底下掏出一根撬棍。撬棍的扁头插进柜门边缘，用力向下压，他使出浑身解数，向下按着撬棍。他闭上眼睛，紧咬牙关。

撬棍动了动，他汗湿的小臂差点从上面滑下去。他立刻睁开眼睛，满心欢喜，以为是起了效果。他惊喜的面容很快就阴沉了下去。他不再按压撬棍，而是抓住撬棍的弯把，把撬棍抽了出来，端详着。撬棍微微弯曲。

“没事。”他轻声说，把撬棍丢到一边。还有时间，还有时间。不用那么着急，赵铭没有筹码来把他逼过去。没有事的，一定还有——

窗外传来一阵雷声。张远帆猛然抬起头。远处的天空，一道闪电刺入云霄。整片天空随即变黑，慢慢变成深红色。张远帆的呼吸忽然受到限制。他张大嘴巴，尝试喘气，可是只有丝丝缕缕的空气进入他的胸腔。他翻过身，仰望着天花板。他感到一切似乎回到了开头，似乎回到了那天在破屋里的场景。这是否是在提醒他，赶走李雨晗是一个错误？

天花板正在慢慢裂开。

他的肩颈传来一阵剧痛，他像一块石头一样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他看见一块块黑色的鳞片飘到他眼前，扎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句话：

李雨晗在我手里。矿洞。

他突然又能动了。他腾地坐起来，但没有望着天花板，而是扭过头，望着破碎的窗外。

天空越来越接近红色，裂开许多不规则的黑洞，一只只血眼睁开。

没时间了。

他慢慢站起身子，在房间里慢慢走着，一手深深插进裤兜，另一只手在胸前来回摩擦着那枚银色的戒指。他慢慢清空大脑，就像是从房间里拣出一件件不用的物品。他很慢，很慢地思索着。一切渐渐空下来。他意识到自己一定曾经听到过密码，或是看到过。张泰不会弄一个他想不上来的密码来困住他。这个密码一定很简单，一定是一般人一下就能猜出来的。但他却猜不出来。为什么？他感到一片无形的隔膜挡在他与真相之间，只差一点他就能猜出来了。天啊，只差一点！一定很简单，甚至就在他身旁，但他没意识到。只差一点。肯定是在他和一般人之间缺少的那一块。那一块就是密码。一串数字。他和一般人相比缺少了什么？一串数字。为什么缺少？一串数字。一切都只差这一串数字。老天——

他停下脚步，手指已经探进了戒指里面。他做梦似的勾住戒指，扯了一下，把用来挂戒指的生牛皮绳拽断。他把戒指套在手上，迎着窗外天空传来的微弱光线，仔细端详着上面的黑字，就像他从前所做过成千上万的的那样——

张泰和于冉新婚快乐！2009.7.28

张泰。

和于冉。

新婚快乐！

2009.7.28

一串数字。

他所缺少的那部分。

张远帆的嘴唇无声地念出那几个数字。他把牛皮绳重新系起来，套在脖子上。戒指的位置比原先高了一点。他走回那块地板，蹲下身子，手指抚摸着轮盘。握住它，这次他不用把耳朵贴上去。

他转动轮盘。

张远帆转到最后一个数字，听见保险柜里传来咔哒一声。窗外雷声滚滚。他伸出手，攥住保险柜的把手，转了一下。就在那恐怖的一秒钟，他还以为无法转动。接着，把手旋转，他感到锁栓顺畅地弹开。他拉开柜门。

保险柜里放着那把枪，枪管长得吓人。手枪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拿出手抢，细细端详着。这把枪的枪把被张泰替换成了木质。这很好。枪把正好贴合他的手掌，轻重也刚刚好。他花了几分钟填满子弹，又把子弹全都塞进了枪带上的小皮圈。每颗子弹都有他手指那么长。接着，张远帆拿出手抢下面压着的信封，打开，读。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王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

“黄昏了，张远帆。”王华说，扫了一眼地板上的空洞。

“嗯，”张远帆说，接过衬衫。“为什么要换衣服？”

“今天很冷。”王华简短地说。

张远帆穿上衬衫，套上枪带，检查了一下子弹，从地上捡起刀，拉开刀鞘看了看，挂到枪带侧面。

张远帆走到衣柜前，掏出一件长风衣穿在身上，盖住身上的枪带。他摸了摸，确保能一下把刀拔出来（他手上连一根炸药都没了，老天）。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果不其然，外面狂风大作，张远帆立起风衣的衣领，打了个寒战。

最后一次。

这感觉是那么突然，他突然无比确信。没错，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吹风，最后一次立起衣领来挡风，最后一次感到害怕，最后一次，看见天空。

“我还能看见你吗，浑小子？”王华站在门后，问。她也感觉到了。张远帆回过头，紧紧抿着嘴笑了一下。

“能啊，房东阿姨。”他说。“我们还欠你房租呢。”

王华笑了。“接住。”她丢过来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被风吹歪了，朝着张远帆右边飞过去。他侧过身子接住它，发现是一把钥匙。

“我要搬家了！”王华在暴风中朝张远帆喊道。“你要是有事回来，用这把钥匙开前门！我在屋子里放了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