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洞穴

李雨晗头很痛。在一片黑暗里，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只知道，自己是被人扛进这里的。

她低下头，发现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冰凉刺骨的东西，那东西把她的身子和双手反绑在背后。她努力挣扎了一下，那些东西立刻活了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李雨晗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见，那东西向她张开，露出长条状的口器，里面长着一排又小又尖的牙齿。它那带着恶心的潮湿触感的口器贴在她身上，小小的牙齿刺破了她的衣服，扎进她的皮肤，吸食着她流出来的鲜血。她挣扎得更厉害了，但是那一长条的东西8字形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李雨晗以前从未接触过和逃生术有关的书籍，但她看过电影。她双手并拢，一点一点往外蹭，但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那玩意儿是活着的。该死的东西越缠越紧，勒得她手腕生疼。她很想大声尖叫——我是李雨晗，救命啊！我被人捆到这里了，而且一条该死的吸血虫趴在我身上！他妈的快下来呀！——但是她无法出声。你很难在周围都很寂静的情况下大喊大叫，发出声响，那会带来可怕的尴尬。李雨晗突然有一个恶心的念头——她想起了海肠。她从没去过海边，但是看到过图片：那是一种长而富有弹力的虫子，顶端会往外喷水。

“别动了。”她吓得一激灵，因为她一开始还以为是缠绕在她胸口上的虫子在说话。但是那东西的口器贴在她身上，声音会含糊不清。但是那声音却十分清晰，在周围形成回音：动了……动了……动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分辨出来，声音来自前方的黑暗。“你越挣扎，那东西就缠得越紧，越想把你吸干。换句话说，那东西喜欢你挣扎，李雨晗。那让它兴奋。”

李雨晗不动了，插在她身上的牙齿松懈下来，缩了回去。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是谁？”

“还能是谁，亲爱的？”那声音被逗乐了。从他面前的黑暗里走出来一个黑影，穿着牛仔裤和帽衫。“咱们来日方长啊，姑娘。我不是说了吗？”

李雨晗的脸陡地变得煞白。她无法看到自己的脸，但她知道一定是这样，因为她听见眼前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杀了我？”

“杀了你？天哪！”黑影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杀了你？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放心吧。我只是要你来跟我聊聊天，等张远帆来了，咱们再好好玩一场。真的只是这样。”他真诚地说。

“你想拿我要挟他？”

“当然喽。”

“他不会来的。”李雨晗说，既紧张又有些洋洋自得，又些悲伤。张远帆不会来的。她让他很伤心，但是这却阴差阳错地保护了他。她到头来还是为张远帆做了一件好事的。即使面前的人会因此发狂，把她杀了，甚至强暴她，那也值了。“我们吵了一架，我说话说重了。他很生气。他不会来救我的。”

“他会。”它说，两手插进了兜里。“有三个原因，你有兴趣听吗？反正也是打发时间？”

李雨晗沉默了一阵。她要相信它吗？……答案，肯定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张远帆是眼前这个人的哥哥。李雨晗读过一些说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的文章。在南方有对双胞胎，其中一个人被前夫杀害的时候，另一个人在同一时间梦到了这件事的发生，她立刻报了警，果然发现女人的残尸躺在街头。这件事至少有上百个记录，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生。那么，既然在普通的双胞胎身上可以发生这种事，那么在张远帆和它身上的事情为什么就不可以呢？如果张远帆真的发现她被带走（一定留了信息），可能真会来。因为他很容易动感情。这样的话，她就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困难重重啊。一个声音在她脑中说，声音中不无讽刺。你在一个连个屁都看不清的地洞里，身上被一条活体绳索捆住，稍微一动就会把你活吃掉。如果你钻了出去，还有一个比它胃口大得多的东西，照样把你吃掉。你还想怎么办？

分散它的注意力。她想，轻轻动了一下手腕。总要搏到一点机会。

“行啊。”她说。

“好姑娘。”它走上前，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脸颊。它的手，李雨晗注意到，已经变成了正常人的手。手指细长，和张远帆的手几乎一模一样。他玩火柴的时候弄的烫伤也在，但是那一条张远帆为了沟通圣火而划开的伤口的皮肤，李雨晗注意到，却十分光滑。它的手指比冰还凉，十分坚硬。李雨晗强忍住偏头躲开的冲动。终于，它的手又回到了口袋里。

它说：“第一个原因很无聊，因为你肯定也知道。我哥哥是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除非你是他弟弟，否则他一定会对你很好。他在心里把你摆在了相当重要的一个位置上，他不会就这么任由你被我抓过来。他一定会过来救你，就像你说的，爱逞英雄。真是的，哥哥。”

“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

“哦，是吗？但你说的是真话。这就够了。”

它走过来，靠在绑着李雨晗的石柱上，胳膊肘搭在她肩上。

“第二个原因，我想你一定会觉得很有趣的。”它说，李雨晗扭头看着它，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不，两件。即使她和这个混蛋挨得这么近（近得就像在电影院里准备接吻的情侣，看的电影是《美女与野兽》），它的兜帽下面仍旧是一片漆黑，单纯、恐怖的黑。他们在它的兜帽下面，像一团黑云一样翻滚、变幻。李雨晗眼前一片眩晕，但她努力直视着它的脸。就在这时，它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上只剩下了无名指和大拇指，另外三根只是血红的骨骼，中央的软组织是一坨坨黑色的东西。它显然也注意到了，它的残手伸到面前，来回端详着，好像在观察着一个有趣的伤口。

“是我哥哥弄的。”它说，耸了耸肩。“我故意在那里放了一把消防斧，让他占了上风。事实上，”它说，听起来沾沾自喜。“除了你用那把生锈的钢叉把我硬生生从舒适的小窝里扯出来之外，张远帆说的对。你们所占的上风，只是我在和你们玩而已。好啦，那只是题外话。你看看这个。”

它用那只手掀开兜帽。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李雨晗的脸朝向前方。她不想去看。也害怕去看。但是它冰凉的手从她脖子后面伸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游移到她的脸上，逼迫她转过头来。

所见之物，并不算恐怖，但几乎让李雨晗大声尖叫。

“长得还算不错，是吧？”赵铭问，咧开嘴露出一个李雨晗无比熟悉的笑容。这个笑容，李雨晗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铭的五官和张远帆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加完美。

“我回来了。”它说，从裤腰里掏出一把大手枪。李雨晗认出来，型号似乎和张泰的一样，只不过是银色的，枪把上画着一只血红的眼睛。赵铭扣下击锤，发出咔哒一声。“既然是最后一次，就让我们开始狂欢吧，亲爱的。我很乐意。”

1.最后一次

张远帆向右扑，在地上打了个滚，风衣下摆蹭到了车头。警车在地上猛转了个弯，再度向他冲来。他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挡风玻璃扑去，跃到上面。张远帆看见吴林愤怒的脸在尖叫，但是听不清楚。但是他看见一只拿着枪的手对准了他，这个动作的意思就没有那么容易误解了。张远帆向上爬去，爬到车顶，两只手扣住警灯边缘。

这就像是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他狂乱地想，警车左摇右晃，想把他甩下去。他俯下身子，尽量降低重心，伏在车顶上。蜘蛛侠就是这么搞定开车的劫匪的。真好笑，现在我在车顶，尝试搞定警察。

闷闷的枪声响起，在张远帆前方出现一个洞。“他妈的给我滚下来，你这个操蛋小子！”

“*你！”张远帆大吼道，从枪套里拔出***，枪口对在车窗侧面，扳下击锤，开了一枪。车窗爆炸了。他大概射中了一个人，因为车里传来骚乱，狠狠晃了一下。他只有一只手扒着车顶，所以被甩了下来，只靠一条胳膊挂在车上。警车开上高架桥，有人朝张远帆开了一枪，没有击中。警车侧面离高架桥边缘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把张远帆挤在上面，他迅速翻上车顶。

“喂！你！把他给我打下来！”

车窗打开了，一个年轻人从里面探出身子，朝着张远帆开枪，他一脚踹开，年轻人的枪向后飞去。张远帆对着那人开枪，脑浆四溅，那个人摔出警车。

警车还在高架桥上。

张远帆爬到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用枪托猛砸了一下。“把车开到采石场，吴林！”张远帆吼道。吴林从窗外伸出一条胳膊，张远帆抓住那只手的手腕，子弹向天空发射，然后卡壳了。张远帆趁着这个机会一把夺下枪，扔向一边。

“你想让我把你带到采石场，是吗？”吴林叫道，一只手伸向了身边副驾驶上的尸体，拿了一把枪。“那你自己开吧！”吴林把枪抵在了太阳穴上，开了一枪，结果了自己的生命。张远帆想阻止他，已经晚了——吴林的脑袋歪到一边。警车失去了控制，张远帆爬回车顶。

“*你妈的，吴林！”

他的手伸进车窗里，勉强控制着方向。警车已经接近了镇子的边缘，离采石场很近了。警车的油门踩到底，张远帆很快就看见了高架桥尽头的采石场。他想到了魔法男孩，挥动魔杖使扫帚动起来，却完全不知道如何使它停下来。

采石场越来越近，他没有办法了。张远帆急打方向盘，松开手跳下警车。警车撞在了刚刚路过的高架桥上，撞穿围栏，飞了出去。在空中滑行了一截，掉进水里。

张远帆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天空变成了血红的裂缝，睁开一只只恐怖的血眼，电闪雷鸣。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又望向采石场。

采石场围着铁链。他从下面钻过去，一步一步走上山坡。路上，他不止一次停下来，对着土路干呕，想要吐出什么东西。有几次呕吐物真的到了他嘴里。但他又强忍着咽了回去。他直起身子。

眼前的山洞像是被炸开了一样，水泥块四处散落。原本钉在上面的钢板被掰弯，撅断，为张远帆让出道路。

“我来了，胆小鬼。”他说，走进山洞。

张远帆在一片黑暗中跋涉着，脑中响起无数部恐怖片里。长着长而蜷曲金发的美女对在她身边走着的俊朗男子说：“我不喜欢这里，太安静了。”

他当然听说过采石场的悲剧。整个林泉镇的孩子都知道这件事。孩子们口耳相传，一起猜测着最后那个吃人的坏蛋是怎么死掉的。张远帆曾经也听过这个故事，故事的结局是，采石场的所有出入口都被钢筋水泥封了起来。

张远帆划开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不了多少多少路径。他尽量不去想象，当年的矿工在这里慢慢迷失，最后在一片黑暗中前行，慢慢饿死是什么感觉。但他也不必担心这个。他知道该往哪里走。赵铭的信号在不断向外发送，而他所需要做的，只有接收，还有往前走。

路径越来越狭窄，但是周围再次散发出微光，就像在居民楼里一样。他开始认为这是它发出的光。张远帆丢下火柴，发现自己其实可以看清楚前方的路。他不禁想到，如果他故意逆着信号走，从一条岩缝里钻过去，会发生什么？……还是不要尝试的好。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地上开始出现尸体。张远帆走得很快，但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走到篝火那里。地上的只是一些小动物的尸体。

他向前走着，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划了一根火柴。是一只只剩下下半身的松鼠。尸体早已腐烂，散发出臭味，爬满了蛆虫。它的内脏从身体里流出来，被啃食殆尽。

“你的食物，是吗？”他轻声说道，站起身，把鼠尸扔到一边。这次他绕开了尸体。

岩洞里越来越冷。面前出现岔路，张远帆停了一下。

该走哪条？他问。

直走。

好的，直走。

张远帆深吸一口气，岩洞里的空气异常冰冷，潮湿。他向前走去。岩洞里又出现了一具尸体，这次是一只野狗。脑袋被扭到身后，靠在墙上，睁大眼睛瞪着张远帆，令他不寒而栗。他扭过头，却听见身后传来撞击声。他转过身，拔出枪，看见死狗倒了下来，仍旧望着他。张远帆想到了美术课上看到的一张画。画里的男人不管你走到哪个方向，看起来都像在与你怒目而视，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你的胸脯。

“这是视觉错觉，”美术老师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肤色苍白。她怀里抱着那幅画，走来走去向他们展示着。“因为这个男人的手指和眼睛都在画的中央，所以无论你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在面对着你。”

“闲扯淡。”张远帆对着坐在身前的沈浮光说。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结果美术老师听见了，罚了张远帆一份八百字的检讨《对不起，老师》。张远帆好容易才忍住不往上面写三百遍“闲扯淡”。这件事情在当时看来似乎很滑稽，但是当你真的遇到了类似的东西的时候……

张远帆继续向前走，看见了篝火。还有残尸，或是说，骷髅。苍白的骷髅躺在地上，变成碎片。没有眼睛的头骨似乎在一直微笑着。张远帆瞥了一眼，只有一点兴奋。看见骷髅和篝火，就像是看见只从书里看见过，从未见过原貌的机器一样。我靠，这玩意儿在亮。它还在动，活塞一上一下喷出蒸汽。它甚至还在提供动力。我操，这玩意竟然真的是真的。他蹲下来，摸了摸头骨。他一碰，那块骨头就变成了灰烬。他叹了口气，掸了掸手。

张远帆知道，快到了。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枪带上的枪套来回拍打着大腿，大手枪的准心甚至刮到了膝盖。他把手枪抽出来，在身边提着。张远帆细细品味着手枪握在手里的感受。那种力量感。一颗水珠从他头顶滴下来，砸到脑门上。他打了个哆嗦，停下来，用中指沾了一下额头，看了看。是血。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前方。

是风。

冷风从前方吹过来。

张远帆颤抖着走上前。四周一片漆黑，但是信号突然增强了——原本只是刚好能接收到的信息，现在如洪水般涌过来。

他到了。

张远帆紧紧握着手枪。他大步向前，一手按在手枪后部，扇动着击锤，不断扣动扳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地洞里响起，子弹飞向上方，但却没有击中任何东西，连一块碎石也没有。张远帆知道，因为上面是天空。

“我是张远帆，是默地罗的王子亚梵希！”他扯着嗓子嚷道。“我在最后一次前来，做好了与恶魔同归于尽的准备！”

一开始，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回音。然后是火焰腾起的声音，四周亮起火光，巨大的烈焰在四周燃烧，形成一个圆圈。圆圈里有许多倒下的石柱，在圆心中央，有四根格外高大的前后排成两列，撑起一个平台。一串台阶通向上方。在祭坛的顶端，是色彩缤纷的火柱。黑、深红和深紫色的火焰交叉着升上云端。张远帆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几乎完全一样的人站在台阶上。那个人笑了。

“你就是喜欢把事情变得戏剧性，是不是，哥哥？”

“没错，你也一样，亚泽兰。”张远帆说。“特意准备这么盛大的一个舞会，咱们可真是客气。就像那个塔克包一样，你还记得吗？”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阵，同时哈哈大笑。

“不要！”李雨晗在一旁喊道，努力挣扎，却还是无法动弹。

“别动，亲爱的！”赵铭喊道，挥了下手，从他身上飞出一根黑布，缠住了李雨晗的嘴。

“没错，李雨晗。”张远帆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本来就不应该扯上你。”说完，他走上前。

“这把枪真能伤你吗，赵铭？”

“可以杀了我。”赵铭笑着说。“只要你想的话。这是你父亲的枪，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结局了，对么？”

“当然。”

“好。举起你的枪，弟弟。”

赵铭从楼梯上走下来，手枪举到眼前。

“准备好。”

两人同时站直，两腿略微分开，举着枪。

“三……二……一……”

两人同时开枪。

子弹都没打中目标，张远帆冲向前，赵铭不断开枪，张远帆像疯了一样左右闪躲。他朝赵铭开了一枪，没子弹了。

“该死！”他说。赵铭的子弹又打过来，他越过一根倒下的石柱，靠在后面，大口大口喘着气。装好了子弹。几颗子弹从他左边飞过，飞入了火焰。

“烂枪法，弟弟！”他叫道，哈哈大笑。他装好了子弹，侧着身子急速跑动，拿枪的手臂举在身前，另一只手搭在胯上。赵铭的子弹似乎不用填充，但是它的枪法很不好。这是他的优势。

赵铭在尖笑。

张远帆侧过身，躲过子弹。他扑向赵铭，后者大笑着闪开。它突然变高了，从它脚底升起一股黑色的烟雾，覆盖了它全身。它的五官缩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血红的巨眼。它全身漆黑，低下头，望着张远帆，张开嘴。

张远帆毫不犹豫。

他抬起胳膊，枪口对准莱德的眼睛。

“你死定了，混账。”

他扣下扳机。

空弹。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手枪。

莱德尖笑着，一把抓过张远帆的枪，却立刻松开了。它伸出舌头，嘶嘶叫着。张远帆看见掉在地上的手枪，立刻捡起来向后退去，瞪大眼睛。

手枪在闪烁，发出蓝白色的耀眼光斑，发出嗡嗡的声音，仿佛圣歌一般。张远帆从腰上取出一个子弹夹，把子弹填进正在发光的***，把手枪合回去，开枪。

闪着火光的子弹从枪管里飞出去，击中莱德的小臂，它大步后退。又冲上前。

“你怎么敢！”它尖叫道。说了一个词。“杀了他，你们！”张远帆转过头，看见一群守望者从祭坛下涌出来，裂开眼睛，闪着血红色的光芒。

他想也没想，从刀鞘里抽出刀，冲到绑着李雨晗的石柱前面，挥砍着缠在她身上的触手。但毫无作用。触手越勒越紧。李雨晗发出一声嚎叫。

“他妈的。”张远帆咕哝道，把刀收了回去，开枪打断了触手。触手发出刺耳的尖叫，掉在地上，变成了一滩黑色的，冒着烟的液体。他一把抓起李雨晗的手，向反方向跑去。

张远帆双手的速度发挥到了极限，但还是分身乏术。他飞快开着枪，打开枪膛，退出弹壳，再次填进子弹，朝着身后开着枪。守望者一个个倒下，李雨晗在地上发现了一块碎石，捡起来扔向尸潮。

他们回到了祭坛底部。莱德站在那里，向张远帆开了一枪，张远帆弯腰闪开。

“这就是你的能耐吗，莱德？”张远帆尖叫道，冲它开枪。它身上频频中枪，嚎叫着。张远帆冲上台阶，向上奔跑。这次我不会绊倒。他想，冲到楼梯顶端的火柱旁边。这一次不会，永远都不会。

莱德又变成了赵铭，守望者们见到火光纷纷后退，摔下台阶。

赵铭踉踉跄跄地扑上来，张远帆的枪被它挡开，它砸到张远帆身上。

“不！”它的声音已经不再接近人类，变得嘶哑而低沉，就是李雨晗把钢叉插进它面门的那次。它在重新变得虚弱。“你休想把我扔回去，你不能！该回去的人是你！”

它张开嘴，两眼外翻，突然变成了一副老人的面容，嘴里露出尖牙，靠近张远帆的脸。

张远帆狰狞着脸拔出枪。

“从我身上滚开，你这个狗娘养的怪物！”

子弹穿过莱德的头颅，它的表情凝固了，嘴慢慢地合上。它仍旧坚持了两秒钟，然后摔下来，压在张远帆身上。张远帆发出一声沉闷的**，李雨晗连忙上前，抓住莱德冰冷的躯干，把它搬开，张远帆发出如释重负的声音。李雨晗伸出一条胳膊，但他摇了摇头。

“歇一下，拜托。”张远帆说，李雨晗缩回了手。她小心又疏离的神情被张远帆看见了，他望着她。

“对不起，张远帆。”李雨晗说，大脑里一片空白。“我不应该——”

“别说了。”张远帆打断她，笑着说。“没关系。我不在乎，这就足够了，嗯？”

“这就足够了。”

“把我拉起来吧，求求你轻一点，我腿好像断了。”

李雨晗拉住他伸出来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慢慢把他抬了起来，张远帆单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轻轻放在地上，又疼得抬起来。

“你还好吗？”

“唔，感觉我的骨头变成了一包薯片。”说完，两人都笑起来。张远帆低下头想把手枪塞进枪套，但是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失控地发着抖。紧接着，李雨晗也看见了。

手枪仍在发光。

地上传来阴森干枯的笑声。赵铭抬起一条胳膊，抓住祭坛的石柱，坐了起来，咧了下嘴，似乎想要笑一下。它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瞳孔缩小，变成一条细缝。

“又被骗了。”他的声音嘶哑，但不再虚弱，只有一脸惫态。

李雨晗开始尖叫。

赵铭仍在笑着，脑袋靠在石柱上。

“别忘了，小妞。”它说，抬起手梳理了一下头发。“我是被你拽出来的。他身上——”它指了指表情凝重，刚刚放下脚的张远帆。“——有我的一部分。”

李雨晗望向身边的张远帆，他满脸都是汗水，刚刚发育的喉结动了一下。

“它是什么意思，张远帆？”

“在你从我身上把它拽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全部清除掉它。”他的眼睛盯着赵铭，说道。“它有一部分活在我的体内。对吗？”他问瘫坐在地上的赵铭。它微笑着，闭上眼睛点点头，“我想，你早就知道了。”

“换句话说，你想要干掉我——”

“——就必须先杀了我。”

李雨晗望着他们。

“不可能。”她喃喃说道。“你别再骗人了。”

“它没骗人。”张远帆说，梗了一下。“只有你能完成这件事。”

“不！”李雨晗喊道。她绝不要这么做，绝不！

“动手吧，李雨晗。”张远帆说，转过来，面向她。“来吧。”

“不要！”

“来吧。”

张远帆把手枪递到她手里，她拼命把手缩回去，但是张远帆坚决地握住她的手，把手枪放在她手里，牵着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李雨晗搂住他不停地哽咽着，张远帆轻轻抱住她瘦弱的肩膀，缓缓拍着。她终于哭了出来，把脑袋埋在张远帆的肩膀上，流着眼泪，抽噎着呼吸。

张远帆什么都没说。他们一直抱着，李雨晗哭了很久，很久，终于渐渐平息。

“我真的做不到，远帆。如果我那么做了，我会自杀的。”

“别那么说。”张远帆说，轻轻擦了一下她的泪珠，托住她的后脑勺。“你能做到的。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其中有一些比我优秀得多。你有上百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比方说，如果你死了，谁来给我料理后事？”他笑了一下，从李雨晗的眼睫毛上刮下来另一滴泪珠。

“动手吧。”

李雨晗呆呆地望着手里的枪，抬起头，吻住张远帆，他有些惊讶，但还是迎了上去。

张远帆握住她的手，扶在枪把上，顶住他的额头。她的手指轻轻放在扳机上。

“来吧。”

李雨晗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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