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日报

以下内容均摘自《林泉晚报》，经许可后翻印。

莱西街后巷发现男孩尸体，尸体身份仍在确认中

张远帆是谁？

本报主编：高琳

昨日傍晚十八点五十四分，警方巡逻时在莱西街后巷发现一具面目全非的男性尸体，尸体年龄在十二岁上下，身穿被血染的白色无袖运动衫。尸体的双臂缺失，骨骼在尸体身边被发现。脸部只剩下一只眼球被硬塞在眉间开出的血洞里，后脑有一道砸伤，身上多处刀伤。下面是发现尸体的警官（坚持不透露姓名）对尸体的描述。

那位警官脸色苍白、声音嘶哑地说：“那可怜的男孩就躺在那里。两条胳膊不知道被弄到什么地方去了，身上还少了一大块肉，而且——”还没说完，那位警官就俯下身，大声呕吐起来。吐完，他擦擦嘴，继续说道：“尸体是臭的。那个可怜的男孩脸都胀到他妈的香港那么大了。说真的，我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混蛋变态才能干出这样的事。那个男孩简直，唉，简直就像是被生吃了一样。”

当本报记者问及这样形容是否太夸张了（尸体立刻就被警方盖起来了）时，警官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哦，亲爱的。”他说，同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天主教徒？）。“完全不夸张，夸张的是凶手。”

与此同时，在尸体靠着的那面墙上，被凶手——怀疑是用死者的血迹——写下了几行摄人心魄，令人捉摸不透的警告。以下是凶手留下的信息：

转告张远帆

现在过来否则杀光所有人

他知道去哪找我

他的朋友Z·M留

=）

据我们所知，警方正在寻找这位张远帆，本报会持续跟进。同时主编斗胆奉劝各位，无论这个“Z·M”是谁，他毫无疑问不打算停手，请各位尽量结伴出行。

尸检报告得出：证实警官猜想！

来自两天前碎尸杀人案的尸检报告证明，尸体确为一名十二岁男孩名叫李义春。尸体的刀伤主要集中在右后侧，发现尸体的警官所说的“脸都肿到香港了”经过解剖发现，是一种名叫“巨人观”的尸变现象。尸体内脏缺失，心脏只剩下部分碎块，大腿与心口的伤口是“某种啮齿类动物的咬痕”，但也不排除是牙齿经过特殊处理的人类。现场的监控录像拍下了杀人全过程，凶手身穿黑色套头衫加蓝色牛仔裤，全程并未露脸，但可以辨认出的是，凶手先用碎砖头击倒了李义春，再用切肉刀切下了死者的双臂，由此可见，凶手臂力惊人。

值得注意的是，杀人途中曾经出现了一个“神秘人”，似乎他曾想阻止凶手，却又因为什么原因被吓退了。

心脏缺失，尸体“巨人观”，现场一片狼籍……这不仅让人联想起前不久的一桩同样惨绝人寰的奸杀案，死者是一名叫曹柯的十三岁女孩，和李义春一样，同样来自林泉小学六年级，还是同班同学。莫非两起案件有关联？并且，令人震惊的是，曹柯的案发现场中的指纹信息正好就是凶手留下的信息中的“张远帆”。上次去了解情况的是警员蒋华和他的搭档吴林。但是经确认，张远帆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初步断定，凶手是左撇子，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也许，有吃人肉的癖好。

与此同时，警方正在整个林泉镇范围内寻找张远帆。

体育教练自杀，留下的遗书令人胆寒。

居住在朝阳街五十四号的朱然教练曾长期担任林泉镇最受欢迎的游泳教练的职责，曾教出过许多后来长大成为体育明星的学生，他的训练以“严格、严肃、严厉”为标准。但就是这样的朱教练，昨晚凌晨一点跳楼自杀。死前，他在枕边留下了遗书。

遗书内容大多似乎毫无意义，以下是朱然遗书的摘抄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眼睛眼睛只有一只眼睛亚梵希最后死了亚梵希真的死了对不起孩子我真的恐惧极度恐惧对不起莱西街莱西街莱西街后巷亚泽兰最终将要完善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救救我眼睛一直在在床底下在壁橱里在抽屉里无论如何它一直都在它无处不在它无孔不入他在我身边任何一给看不见的地方任何一个任何一个所有所有所有无臂的孩子无臂的孩子救命我想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可能已经有人发现了，这段遗书中的一些桥段恰恰与李义春的死法相吻合（譬如“无臂的孩子”等），难道监控录像中的“神秘人”就是朱然？那么，遗书中多次出现的“亚泽兰”等字样又是什么意思？

真相越来越有趣了，一如既往地，本报将持续调查。

5.回到主题

大多数警察第一次见到凶案现场，都会害怕。有个警员见到尸体就吐个不停，这也难怪，有些谋杀案的尸体总是很难看，尤其是曹柯的尸体。

蒋华双手拄着停尸房中的手术台两侧，金属手术台冰凉。他举起带着橡胶手套的一只手，轻轻地摸着曹柯那浮肿可怖的皮肤，检查着她被撕得一塌糊涂的胸口。他对张远帆讲的尸体状况并不完全是真实的，其中有一小部分是他的——经过了些许美化的——杜撰。事实上，尸体的胸口正中央的那个凸起也被戳了个洞，凶手把手伸进去，死命掰着两边的肋骨粗暴扯开，在她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器官都一览无余后，凶手才大发慈悲把她的心脏扯下来，结束了她的性命。这很变态。但还不是最可怖的。

其中最恐怖的，就是骨折情况和出血。

首先是骨折。连刚上任的菜鸟警员都知道知道如何分辨尸体死前受伤和死后受伤：前者骨折时骨折断端会出血，周围软组织也会有损伤和肿胀（虽然“肿胀”这个形容词足够形容曹柯的全身上下），骨髓腔内也会有鲜血渗出。而死后骨折的断端通常比较干净，没有任何状况。

曹柯是死前受伤，她的尸检可以证明这一点。也就是说，她活生生地在身上被捅了十来个窟窿，断了手指，被强奸后，凶手还像技术生疏的屠夫处理牲畜那样把她的肋条板掰断，这才大发慈悲取走她的性命。

接着是出血。一般来说，尸体（谋杀）的出血状况只分为几种：大量出血、少量出血。如果是毒杀，就压根没有血。而曹柯是被谋杀的，又非毒杀，现场却干净的很。案发现场的地板一尘不染，床单是白色的，一切都整整齐齐。唯一看起来完完全全不属于那里的人（事物），就是全身赤裸且沾满血的曹柯。起初，他怀疑曹柯是死后被搬到家里的，但经过了漫长而拖沓——根本没有法医愿意接这个任务——的尸检过程后，才确信：当时，也就是说在案件发生时，曹柯的的确确是流了血的。凶手并没有挪动尸体，更没有打扫现场（他既然不打算动尸体，打扫现场又有什么意义？蒋华不禁这样想道），而是用嘴一口一口吸干了十三岁女孩曹柯所有鲜血。

搞不好就是张远帆，那个把他从隧道里赶出去的人。

蒋华又轻轻伸手向曹柯那丑陋、肿胀得不成样子的脸。全拜尸变所赐，她的皮肤早已成了令人恶心的污绿色，脸肿成了球形，眼球突出，就像小孩子喜欢养的那种胖乎乎的小仓鼠——蒋华胃里又搅和了一下。该死的，她无法瞑目，她将睁着这对眼睛进入坟墓。蒋华的指尖碰到了她的皮肤，叹了口气。

“我会抓住他的，无论他是谁。”蒋华轻声说着，眼睛望着曹柯突出的眼球。“杀你的人。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他就是个——就是个——”他在口罩下咬着嘴唇，思考着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词汇才能形容这个天煞的，如今正在杀戮的人。“心理变态。”

他凑近了点，全然不顾尸体散发出的腐臭气味。“告诉我，”蒋华的声音不比耳语大多少，几乎听不见。“是不是张远帆？是不是他？”

尸体，当然喽，没有反应。

蒋华又出了口长气。“好吧，”他直起身子。“但我向你保证，如果你真的能听见的话，孩子，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他。”这是真的吗？难道他不是也在怕他吗？他在隧道里经历的，已经不是一名警察失败的执法了，而是面对噩梦，自己在经过这么多年后，终于又一次被迫面对梦魇，第一次，是在十九岁离家出走之前的一切。

他转身离去——真是可笑极了，他刚才想干什么？跟一个死去的魂灵沟通吗——却听见身后传来完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刷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他心跳停了半拍。有一小会儿，他甚至不敢回头。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听起来颇像吴林）大声说：只不过是有块布掉在地上，仅此而已，可能是风吹的，没啥，放轻松点，老哥们儿！

但是地下室没有窗户。哪里来的风呢？他感觉警服里面冒出来细细的汗珠，轻轻划过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蒋华慢慢转过身，才发现，曾经用来盖着曹柯的那块白色的布掉在了地上。

“操蛋，哥们儿。”蒋华小声说道，睁大了眼睛。慢慢走上前，他本希望能够在看得见手术台的情况下捡起来那块布，再盖回去，就像小孩子在独自关卧室灯时一样，只不过小孩子们害怕的是在周末电视上放映的恐怖片上看见的鬼怪，而他……

他正准备实施时，才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他太高，要够到那块掉在地上的白布，只有蹲下来，而那样，他的视线必将低于手术台。但他别无选择，不是吗？他要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最后一个离开停尸间的人要收拾好一切东西（包括任何尸体，也就是他抬出来的这一具，去他妈的），这是规矩。

蒋华蹲下来，尽量迅速地捡起地上的布，当他的手指急迫地伸向那块布，攥住它时，他心中如释重负，好像卸下了一块儿粗铁——事实证明，这是个错到家了的决定。

他那对不算有多么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液体汩汩流动的声音，他又紧张起来，回头一看，发现一种绿色液体正流过干干净净的手术台，流到地上，而手术台上的曹柯正是液体的源头。绿水正从她的每一个伤口以及眼窝、嘴、耳朵中渗出。蒋华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在那些液体里面还不断蠕动着白色的、短小的蛆虫。他作呕了一声，扔下手中的白布，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想出去拿拖把——他竟然还在想着要打扫这里的一切——回头又看了一眼。

曹柯——本应躺在手术台上，全身浮肿、毫无生气的那具死尸——赤身裸体站在停尸间、也就是某些傻瓜会图个吉利叫做“太平间”的地方的冰冷灯光下，虽然皮肤仍然是污水般的绿色，但是原先的浮肿已经随着腐败液体的流出不见了。她原先照片上那对棕色眼睛（和我们真正在讨论的那个男孩一样）变成了血红，瞳孔像野兽一样细长，眼白变成一团漆黑。就是那对看起来完全异变了的双眼正死死注视着他。再次获得生命的曹柯咧嘴笑着，露出几颗仍然洁白的牙齿，好像她不在乎这新生后的丑陋似的。绿水淌下她的脸滴在地上，地板是铁定要重新打扫一遍了。

蒋华大声尖叫起来，用拳头砸着门，可是铁门纹丝不动。“操！”他骂道。到底是哪个混蛋的操蛋脑袋想到要把停尸间的门建得这么结实的？他用颤抖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手指像在寒冬中生冻了几个小时一样不听使唤地松开，钥匙掉在灰色的地板上，他飞快弯下腰捡起来，胡乱翻找着，终于找到了他要用的——地下的****，他正要把钥匙插进锁眼时，一只冰凉的腐手攀上了他的肩膀，他**一声，但那只手抓在他的肩头抓得紧紧的，怎么也甩不掉。

“我想，你不需要这个了，大个子……”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蒋华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竟然被震住不动，楞楞地看着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抽走钥匙，钥匙哗啦啦响了响，似乎曹柯刚刚摇了摇它。

“谢啦。”干涩的嘶哑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闭上眼睛，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万分感谢……”

接着就是一片漆黑。醒来时，地板上依旧乱糟糟的。他被打晕了，停尸台上空空荡荡。他失职了，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他的职责。

他头很晕，脑袋一侧感觉像是被炸开了一样，腹部也是。但他努力理清思绪。仍然躺在地上，他打开手机。在他这么干时，小腹又传来一阵疼痛。他低头一看，***术刀挑衅似的插在那里，鲜血以疯狂的速度流出来，早就和地上的绿水混合在一起。他忍疼拔出来，撩开外套，那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白布奇迹般地洁净。他用它使劲绑在伤口上，再次**一声，想起来这是曹柯的裹尸布。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总是把吴林的号码设置成快捷拨号。

“喂？”吴林懒洋洋的语调从电话里传来，蒋华忍不住又要加以指责，但又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

“吴林，”他的声音粗粗的，吴林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曹柯被偷了，我被捅了，伤口还好。在停尸间里，你们必须要有钥匙才能进来……”

“你被什么了？”吴林惊慌地问道。疼痛再次袭来，蒋华闭上眼睛用力咬住嘴唇，努力寻找着曾经两次失去的理智。他的嗓子疼得厉害，他只盼望自己还说得清话。

“你们得赶快过来……”

“明白，我现在就叫人，我也过去，你千万别动，他妈的你要是死过去了，我就杀了你这个操蛋脑袋！”吴林吼道，断了电话。

“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望着天花板，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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