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图书馆（下半部分）

一进房间，张远帆就立刻打开书包，从抽屉里掏出小刀，把他认为有用的信息裁下成一块块纸片，李雨晗进来后，索性把张远帆的枕头竖起来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打量着张远帆的房间。时不时好奇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慢慢翻阅着，又把它插回原处。对此，张远帆只是满不在乎地望了一眼，任由她去摆弄自己的东西。最后，张远帆站起身，又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林泉镇的地图钉在墙上的木板上，转向李雨晗。

“好了，这是我们现在知道的。”张远帆说着从包里掏出《林泉经》摊开放在桌上，细长的手指指着其中的段落。“每隔三十九年林泉镇就会发生一场火灾，从火中莫名出现两个人，然后发生连环杀人案。再过几年停止。这是一九二九年的。”

他从桌上拾起一张裁下来的发黄纸条，上面是一张商业大楼起火的照片。他把它用图钉钉在地图上。“那时报纸上只是说发现无名双胞胎。在他们出现后，连环杀人案就发生了——和曹柯的死法一样，我们假设书中的‘面目全非’指的就是巨人观的话，那么这些人就是守望者。这是五个死者。”

他钉上了五张不同的照片，并依次念出了他们的名字：“杨荣、曹华、陈书达、张一鸿、李明。三年后，也就是一九三一年，连环杀人案停止。”然后，他在它们中间连了一条红绳。“这是我所能找到的第一次圣火事件。”

“下一次，是在一九七零年，在林泉镇第一中学。这次数据完整一些了，消防队在火灾中救出两个女孩，火灾导致四十人死亡，也就是说，白来了一个班的守望者。”

张远帆苦笑一下，把两个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脏兮兮的小女孩的照片和另一张钉在林泉中学的位置，还附了当时报纸的头版：中学发生三级大火，四十人死亡，现场发现无名女孩！

“一样，发生了连环杀人案。手法一样，现场是未知人的DNA,警方一筹莫展。一共死了十五人，三年后，杀人案停止。”他把一张死者在报纸上的照片钉在地图上对应的死亡地点上，也连上了线。

“而最近一次……是在二零一一年，六十九个守望者。”他盯着手中的照片看了一会，慢慢，慢慢把它钉了上去。图上的火灾比前面两次都更加猛烈，熊熊火焰狂肆地舔着墙壁，冒出的黑烟从楼里涌出来，聚在居民楼上空，下面是一张很短的纸条：六十九死！警方着手调查起火原因。看到它，李雨晗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是远帆的那场，她想道。操，这是远帆的那场。

“在这场五级大火里……只出现了一名无名男孩，报纸上的照片在这里。”

张远帆用手轻弹了弹另一张照片，李雨晗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远帆，只有七八岁的小远帆，穿着一身过大的衣服，茂密的黑发乱蓬蓬的（现在也是）。他坐在消防车上，眼神空洞，抱着氧气瓶吸着氧，身上披着毯子。

看到这张照片，李雨晗几乎立刻就转过了头，对窗外的星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张远帆倒是饶有兴趣。“但你别说，这身衣服也是够大的……但这次还有不同：除了火灾中死亡的人，五年内再没有出现新的守望者，直到今天。”

他把曹柯的照片钉在了自己家的位置，照片上的曹柯眉清目秀，没戴眼镜，两道刘海从脸两侧垂下去。那些日子，她总是好像嫌麻烦一样把它们别到耳朵上，然后没一会儿又垂下来了。张远帆用手摸了摸脑袋侧面那绺总翘起来的头发，又垂了下来。头发过了一会又顽皮地弹了起来。

“被圣火带来的人无法自己脱离，必须靠外力协助。消防员把我抬了出来。”

他向《林泉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刚看过，其实那书当小说看还蛮有意思的。‘圣火带来的人需要先穿越黑，深红深紫的外界，也就是说，超脱出现有的一切现实已知，宇宙之外的一切。在进入我们生活的现世界之前，两个灵魂需要寄宿在对方身上才不会被突然的转变撕裂，在熟悉环境后再分离。’很显然，在我身上寄生的那玩意大概是爱上我了。”

“那么把你拉出去的人是——”

“那人叫王硕，从大火中救出男孩后得到了市长颁的见义勇为奖，现在住在光合路132号甲，报纸上是这么说的。这张是他的照片。”张远帆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脸圆圆的，颧骨高耸，头发短粗而刚硬，脸色苍白，像小张远帆一样双目无神。

”你觉得他——”李雨晗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橡皮管里流出的水被踩住无法流通。她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天哪，你不会觉得他就是——”

“没错。我觉得他就是其中一个守望者。”

张远帆转过头，看向报纸。“在一般情况下，在你经历了超自然的事件后，你又得了一笔钱，你会做什么？逃走啊！搬家！离开这个狗屎地方！谁知道这里还会不会有同样的事？

“可是这位是怎么做的？他留下来，一直住到现在。可能是他对镇子有感情，或者是他的朋友们都在这里？但刨去这些个人因素，就只看最贴近《林泉经》的解释呢？”张远帆的眼睛闪闪发亮，直视着李雨晗。“你说是什么？”

“你是说赵铭？”

“报道上说，王硕出来时一直在尖叫和胡言乱语，当时那孩子背在他身上，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小孩甩开，一边大喊：‘别再像那样子笑了’‘离他妈我远点’之类的话，很可能，当时在他身上的是赵铭，在那时把他转变成了守望者。而且，你仔细看他的脖子，在这里。”

李雨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王硕的脖子上——在模糊的报纸上，那么微小的东西总是很难辨认——有一道黑色的细小伤疤。

“有条疤？”

“不只是道疤，你看看这个，我一直没跟你说。”

张远帆拉开套头衫拉链，还没等李雨晗阻拦，他就把短袖脱了下来，李雨晗刚想蒙上眼睛，就立刻被他身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天哪，他真瘦。李雨晗想道。

第一次见到张远帆的人，都会认为他应该是个结实的，正值青春期，精力多到用不完的男孩，这倒没错。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忽略了一件事——他是很结实，身上的肌腱明显突出。但他同时又骨瘦如柴。胸膛瘦的能看见肋骨，锁骨突出，一直延伸到他脖子下面。他的腹部更瘦，腰细得离谱。而且在他脱掉上衣时李雨晗就看见，他身上布满疤痕，甚至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枪伤。

张泰的作品，李雨晗想。而且，这还不是他身上最吓人的地方。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一条又长又宽的黑疤，正好是上次莱德钻出的地方。不，李雨晗思索道。这根本不像是疤痕，倒像是——扯到家了——某种爬行生物漆黑的的鳞片，在他身上覆盖，直到他后脊梁。

李雨晗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些黑鳞竟然活起来了，向反方向倒立起来，撕开皮肤，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张远帆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那些黑磷的中心都径直戳出一根短粗的蜇刺，危险地颤动着，李雨晗吓呆了地看着。

“保护机制。”张远帆用手揪住他前胸上的一片长着尖刺的黑鳞，硬生生拽了下来，发出令人胆寒的刺啦声，张远帆转过身，李雨晗看见他举着那片鳞，再次敬佩张远帆做事的果断勇敢。那片鳞底部，紫色的血管像根一样吸在上面，正在空气中扭动，同时，他胸膛上的那个血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很快，一片新的鳞冒了出来。

张远帆从床底下拿出一把折叠椅，铰链已经生锈，但还是足够支起来，叫李雨晗坐在上面。张远帆掏出折刀，慢慢地在那片鳞上割开了一个小口，一股黑色的粘稠物体流了出来，发出腐臭味。张远帆从一旁抽出一张卫生纸，把液体擦干净后，扔进垃圾桶，把鳞片塞进了裤兜。

“你仔细看，王硕的脖子上也是这样的东西，但小很多，你得仔细看。”张远帆再次拿起那张照片，指着王硕的脖子说。李雨晗仔细看了看，在报纸模糊印刷上的点点中，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些细小的轮廓，她点点头。

“我发现的还不止这些，《林泉经》里还有东西。”张远帆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开到约莫四分之三的位置。“所有的守望者都只是傀儡士兵，也惧怕他们主子所害怕的东西——圣火。有些守望者因为个人意志过于强大，身上会留下莱德的痕迹（通常是疤痕），莱德就可以通过痛苦来控制他们。但当圣火出现——也可以是普通的火，如果守望者过于软弱的话——他们的伤疤就会强行裂开，有些时候甚至可以致命。”

读完这一段，张远帆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李雨晗也明白了。“你觉得这样就可以把那混蛋的话套出来，问出关于仪式的事情？”

“没错。”

“但是，有个问题。”李雨晗决定现在就把风险降低。“你怎么确定他会知道什么？”

“他是这件事唯一的突破口。《林泉经》只告诉了我们仪式的结果，并没具体说明仪式怎么进行。王硕是有可能被赵铭转化了，只是有可能，而且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赵铭现在还很弱，莱德现在的力量充其量只能够杀人，还不到控制它们的程度。王硕很有可能了解了更多这些传说， 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明天什么时候？”李雨晗面无表情，冷漠，但说出的话却坚定，果断，眼睛里还透着兴奋。

“上午，九点，我去接你。”

“最后问你一件事，”李雨晗说道，脸上又恢复了血色。这个问题是她最关心的，她右手手指紧张地不断相互摩擦，指关节都变红了。 “嗯哼？”

“你到底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你大可以不去理会这个轮回，过你自己的生活，忘了莱德，这其实不管你的事，说真的，远帆，你可能会死的。”她不敢直视他感到在图书馆里的眼泪湿润了她的眼眶，但张远帆没有看见，也不知道。“你可能会死啊，我会疯掉的。”

“放心，我会尽量避免那件事。”张远帆咬了咬嘴唇，笑着说道。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李雨晗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床上下来，抱住张远帆，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肩头。张远帆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伸出双手拍了拍李雨晗。

“你还好吗？”

李雨晗的眼泪正一发不可收拾地流下来，但张远帆并没感觉到。“嗯。”他妈的，瞧瞧你干了什么，张远帆？李雨晗想道。我爱上你了，妈的。

晚上，张远帆坐在床上，双臂搁在支起的腿上，手指尖不断玩弄着那片黑鳞，街道上破旧路灯发出的光映在上面，照出了上面那些细小的纹理。他不断回想着李雨晗说的话：你到底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这其实不关你的事。

张远帆又摸了摸头发上那绺总不听话的头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曹柯的脸庞，想起她的笑容，她骂脏话时那叛逆的模样，她那棕色的长发在太阳底下的时候发出的深棕色光泽，他把脸埋到膝盖之间。

当然了，曹柯是混蛋，年度第一混蛋奖非她莫属。她是孬种，是疯子，是他妈的好孩子，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但是，他心中仍然把她放在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上。真够要命的。

是的，在他心里的某一个小小的角落，他依然倔强地爱着她……即使他其实更在乎李雨晗，即使曹柯把他扔进家长的烂摊子后轻飘飘地离去，像海鸟飞过大海时叼起在水中嬉戏的鱼儿又飞向蓝天，是的，曹柯就是那只海鸟，而他的一切，就是那条鱼儿。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是这么地恨赵铭……同时带着感激？感激他杀了曹柯？是这样吗？他想杀了赵铭，撕裂它，挖出它的心脏，就像他对别人做的那样。他渴望复仇，即使他十分不情愿来承认这一点，他也许，只是也许，他是为了曹柯才这么做。六十九条人命，被它像吹口气一样轻飘飘地带走了，六十九条人命，算上曹柯七十，全因为那该死的莱德。

“杀。”他轻声说道，房间里并没有开灯，他仍然赤裸着上身。“我知道你能听见，莱德，你从我身上来，咱们之间的联系我从前不知道，但现在想明白了，这就是我做那些梦的原因，不是吗？现在，我要告诉你，赵铭老弟，你死定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你拉我垫背也无所谓，只是要你知道，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你死定了。”

在林泉镇地底下，在岩洞，在一片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尖厉可怕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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