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要挟

王硕在林子里跑动着，笨拙地翻过前方那在暴风雨时被吹倒，横挡在路中央的腐坏圆木，若是他这副样子让张远帆瞧见了，肯定会被他嘲笑一番，想到这里，他又回了下头，姓张的毛头小子仍然和那个假小子手拉着手坐在壁炉前，这很好。王硕匆匆用衣袖擦了一下圆脸上的汗水，又继续逃跑。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的！”他一边跑过那些苍老粗壮的树木，一边低声咒骂着。他为什么说话变成这样了？过于紧张？有可能。

小时候，他在打开家里的橱柜找玩具时，看见了一条冷冰冰的，乌黑的眼睛小而光亮的蛇。那条蛇在看见他后，立刻直起身子，蛇信子在嘴里吐进吐出发出嘶嘶的声音。它窜上来，狠狠咬了他一口。只有五岁的他立刻吓得尖叫，而那条蛇却仓皇逃离了。听见他的叫声赶来的爸爸一脚把蛇踩住，压碎了它的颅骨。

“这种蛇无毒。”当爸爸把王硕由妈妈照看送进医院，并这条已经开始发烂发臭的尸体拿给他身边一个学生物科的人看时，他这样说道。他从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蛇脑袋里提取出毒液，滴在了一块儿小玻璃片（他叫它“寨啵片”）上，夹在显微镜底下反复看了十来分钟。

“也许是某种草蛇，被河流冲进下水道里，又顺着水管游到你们家的。我说，你要不回去看看你家那个橱柜里的水管有没有漏水？”

爸爸回家查看，果然，水管上有一个直径大约几厘米的小洞，刚好够那条蛇爬进来。他马上就叫了管道工来把那个洞补得严严实实，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了。但那件事后，王硕连着结巴了三个星期。

突然，他在一块掩埋在树叶下面的石头上扭到了脚，摔到了地上，土地发出的气味很新鲜，但也散发着一些令人不安的，咸咸的腥味，这下子，他脑海中的张远帆更加猖狂了，他大声尖笑，指着摔在地上的王硕。你是怎么了，大家伙？腿脚这么快就不灵便了吗？还是说你其实已经老到跑不起来了？嗯？哈——哈——哈——

“也也也也许我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该看你你你那张脸。”王硕对自己的脑子说道，但是恐惧再次袭来，他迅速爬起来，向公路跑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张远帆，打乱了他的生活。

天哪，这人是真他妈有钱。早上张远帆坐在王硕家的沙发上，身旁的李雨晗四处张望着，和张远帆挨得很近。不是一般有钱，也不是特别有钱，而是太他妈有钱了。王硕家是你能想象出来的“有钱家伙”的房子，采光十分不错，这一片空气也很好，也很宽敞。这下子可要了命了，王硕正看着他，噢天哪，王硕正看着他。

“呃……”张远帆认为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他的右手又习惯性地摆弄着脖子上挂着的戒指，手指摸着上面刻着的黑字：张泰和于冉新婚快乐！2009.7.28。他只要紧张就会做这个动作。

“请问……您是王硕吗？”李雨晗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王硕衬衫胸口上的口袋里装着一个黑色的立方体，他把它抽出来叼在嘴里，摁了一下，缓缓吸着。电子烟。他竟然抽得起电子烟。张远帆瞪大了眼睛。

“那么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

“那是怎么弄的？”张远帆插嘴问道，李雨晗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但张远帆不为所动，事实上，他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王硕的脖子上。

“你说什么？”

“你的脖子上，那道黑疤。”

“啊，这个吗？”王硕笑着说，但李雨晗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笑的时候眼神很冷，很冷。“小时候弄的皮外伤，没碰到喉咙。所以如果没有事了的话？”

“那好，看看这个。”说着，张远帆从裤兜里抽出一盒火柴咧嘴笑了一下，像在破屋时一样熟练地甩出一根，火柴头抵在墙面上正要划着时，王硕急切地说：“别！拜托——”

但张远帆还是点燃了。伴随着王硕的惨叫，一道火光闪过，李雨晗转过头去，发现王硕捂着自己的喉咙，叫声嘶哑起来，好像要把自己掐死。他仰起头，瞪大眼睛。从他的指缝间，李雨晗看见那种曾在远帆胸膛裂开的深沟里流出的黑色液体缓缓流出，混合着王硕的血。

王硕倒在地上抽搐，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李雨晗从沙发上站起身，张远帆立刻伸出一条胳膊拦住她。李雨晗正要推开远帆时，突然想起他说的话：可是这位是怎么做的？他留下来，一直住到现在。可能是他对镇子有感情，或者是他的朋友们都在这里？但刨去这些个人因素，就只看最贴近《林泉经》的解释呢？于是，她任由自己被张远帆拽着胳膊坚决地按回了座位，同时，他像看着某种悲哀的食肉寄生虫一样看着王硕。

他的血已经流到了地板上，很快就要窒息了。就在这时，张远帆吹熄了火柴，又甩出一根，王硕的伤口又变回了伤疤，嘴唇发白，脸色憔悴。他刚抬起头，张远帆就把另一根火柴再次抵在白墙上，刚才划火柴的时候在那干干净净的白墙上留下的黑印清晰可辨。他看着王硕。

“把你知道的一切关于莱德仪式的事都告诉我。”他冷冷地说，同时悄悄塞给李雨晗一包藏在袖子翻边里的火柴。这些火柴都是他临走前从家里翻出来的，火柴头粗糙，劣质，倒也还算能用。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笑了一下。“我是守望者，那又如何？你觉得我会背叛莱德，为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坐起身来，摸了摸喉咙上那道伤疤。“我恨莱德，恨圣火，恨这一切。但我是守望者。我当初就不该去救你，但我救了。我现在想告诉你也没法儿，说了就是送死。你觉得你能从我这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嗯？”说完，他咧嘴笑了笑，看着张远帆。“眼睛真别致，嗯？小子？”

“小子。”张远帆也笑了，转头看向李雨晗，仿佛他刚刚说了什么笑话。“他竟然叫我乳臭未干的毛头——不许动！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把这包火柴都点了烧了你家！”张远帆吼道，这声音把李雨晗和尝试去够抽屉的王硕都吓住了，火柴在王硕家的墙面上动了动。

“李雨晗？”张远帆说道，声音很平静，有些反常。他紧紧攥着火柴，都快把它撅断了。“去帮我看看那抽屉里放着什么。小心点，我盯着他呢。”

“好。”

李雨晗向前迈了一步，尽量离王硕远一点，她尝试够到抽屉，可是离得还不够近。她又迈了一小步，正要够到抽屉时，王硕突然伸出手，企图锁住李雨晗的脖子，女孩想也没想，思考有时会浪费珍贵的时间。她立刻从短裤裤兜里抽出一根火柴，紧紧抵在抽屉上，动作迅速，王硕的手犹豫了。“哦，你不会想那么做的。”李雨晗说道，王硕害怕的样子使她亢奋起来……同时带来一阵对自己的厌恶。“你最好老老实实躺在那，大个子。”她打开抽屉。

躺在王硕抽屉里的，是一把****。

李雨晗小心翼翼拿起它，手枪在手里的感觉沉甸甸的，木质枪把握在手里感觉很舒服。她把手指放在冰凉的板机上，也只敢这么做了。张远帆曾经从家里找到了一把破旧的打响枪，估计是他小时候玩的。那声音都把她吓得不轻，别说真枪了。抽屉里还有几盒子弹，她把它们都拿出来，把枪和子弹都递给了远帆。“鲁格SP101。”张远帆看了一眼，说。“看好他。”

然后，他把火柴举到嘴边，用牙齿咬住，同时拉开****上的圆柱锁闩，弹仓顺畅地弹出来转了转，他把子弹装满，合上弹仓，单手持枪指向王硕。他摆弄枪时的动作老练，成熟，李雨晗问：“你怎么——”

“别说话，看好他。”张远帆小声重复道，另一只手从嘴里拿出火柴，再次抵在墙上。“还真有心机？现在，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我们关于仪式的事？”

“如果我不说呢？我现在要说了，和死人没区别。你知道莱德是什么样子，我会死的比那些人都惨。”

“哦？你那么觉得，是吗？”张远帆咧嘴笑着，向前又走了一步，单膝跪地，把手中****冰冷的枪管顶在王硕汗津津的额头上，王硕感到那个小圆圈沾上他的汗水，但依然紧紧地贴在他额头上。“要么，现在就死？玩个游戏吧，先生？”

不等王硕回答，张远帆就再次打开闩锁（那根火柴仍然死死咬在齿间），把所有的子弹都退了出来， 把最后一颗落地的又装了回去。接着，他猛地转动弹仓，随即合了回去。他再次把枪顶了回去。

“那么让我们看看……这位先生有多幸运？能否活过第一个回合？”然后——几乎毫不犹豫——他扣动了扳机，李雨晗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声巨响，王硕会死，毫无疑问，他会死，老天啊，远帆就这样杀了一个人——

咔哒。

只有这一声，咔哒。

空弹。

“咱们这位先生可真幸运啊！但是不怎么勇敢，你觉得呢？”张远帆说道，笑了几声。“那么，咱们来第二发——”

“等一下！我请求你！等一下！”

王硕急切的说道，同时恐惧地望着现在属于张远帆的鲁格手枪，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滑下来到他的鼻子上，又滴到他的裤子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斑点。李雨晗心中升起一股对王硕的厌恶。孬种，她想。彻头彻尾的孬种。莱德不止夺走了你对世界的认知，对吧？嗯？

“我不能告诉你们关于仪式的事……”王硕说着，看见张远帆又抬起手枪，又提高声音：“但是，但是！我能领你们去看！”

张远帆怀疑地看着王硕，手指仍牢牢扣在板机上，力度刚好不会触发击铁。“怎么？你有白粉要我们吸？”听了张远帆这个不合时宜的笑话，李雨晗发出一声紧张短促的笑声。

王硕深吸一口气，无视了张远帆的调侃，回答说：“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带我去你们烧小说的地方，必须是那，我们需要那里的壁炉。”

张远帆看了李雨晗一眼，仿佛是要征得她的同意。她咬咬嘴唇，点了点头。“别耍花样，不然我们立马划火柴。”

“好的。”

“李雨晗，”张远帆把鲁格****插进裤腰，用外套的下摆盖住。看来，这把枪现在是他的了。“拿好火柴，我们有一段远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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