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图书馆

张远帆骑着他的蓝仔，黑发飞扬，眉头紧锁。

这辆自行车是他的老朋友了。他在五岁的时候从地下室里把它翻出来，是辆很老的捷安特。漆面保存得不错，但是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他整个翻修了一遍，蓝仔才能发挥出它的真正实力。这辆自行车如果真的跑开了，速度将超乎想象。只不过他常常骑它载着李雨晗，所以从没放心跑到最快，只敢尽快。

从伤口来看……像是咬痕。

蒋华的话在他脑中回荡。他像只疲倦的小狗一样用力甩甩头，从车座子上站起身，更卖力地蹬着蓝仔，大喊：“嘿呦，蓝仔，飞吧！”可却并没有平时的那种激情和勇气。

“今天怎么了？没精打采的？”他嘀咕说，笑了一下，左手大拇指玩弄着车铃。车铃耷拉着，发出闷闷的响声，看来该换个新的了，真希望他没买酒。想到这，他又笑了。真够松弛的，刚才他知道了那样的事，现在竟然在担心车铃铛……

“别担心，我会修好你的，老朋友。”他说着，加快了骑行的速度。蒋华的声音依然固执地跟在身旁。

（心脏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如此不安？大概只是哪个爱吃人的疯子。可这为什么这么熟悉？他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干过？有可能吗？

“没可能，绝对没可能，他妈的。”他并没意识到自己骂了脏话。

这件事和他干的事有关吗？前天，赵铭，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它？？？）的名字，那东西从他身体里撕了出来，今天，曹柯就死了。曹柯啊，竟然是曹柯！她是最不可能叫人欺负的人！两件事有关联吗？

赵铭到底是哪里来的？从他脑子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解释的通了……看赵铭的样子可没那么宽宏大量，所以尽管张远帆不再去在意，但赵铭是另一个人，很有可能一直耿耿于怀……可妈的，为什么他脑子里会平白冒出来个人啊？

“要是我真他妈是神经病就好了！”他朝着空寂的街道大喊着，更卖力地蹬脚踏板，渴望速度会抛下一切，抛下脑子中的担忧、疑惑、内疚……像往常那样，蓝仔总能带他逃离一切，逃离爸爸的毒打，身后的交警，双胞胎……逃离一切，没错，甚至能够逃离恶魔，或赵铭，不管他到底是谁，或他自己。

到了老家公寓门口，他吓了一跳，猛地捏动刹车，车轮发出“哧——”一声，在街道上留下了一道长而整齐的车轮印，车轮前端离抱着胳膊，穿着黑色套头衫，背着张远帆书包的李雨晗的鞋尖只差几公分。

“我的老天爷！”他叫了一声，心有余悸地望着李雨晗。“我差点让蓝仔一头撞死你，李雨晗！你怎么知道——”

“你在超光速地往这边赶？”她笑了一声，伸出右手随意拨弄了一下蓝仔车把上的铃铛（两人的手靠近的那一刻，张远帆感到心脏抽搐了一下。我这是怎么了？他想着，更疑惑了），说道：“中午十一点多时的喊声总是没那么容易被忽略的，你说呢？去图书馆。”她自己跨上了蓝仔的后座，学着对出租车师傅说话的语气说道。

“图书馆？干嘛去那里？”李雨晗比任何人都清楚，张远帆爱极了图书馆，但不明白现在去那里要干什么，会有什么用。

“林泉经啊，远帆。”李雨晗惊讶地说，似乎很意外他竟然像个老头子一样这么忘事。“你后来就没找我要它了，我一个人去看那书？……你是想吓死我？”

“好吧，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说。”张远帆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踩动了脚踏板。

李雨晗听完张远帆叙述后，反应跟张远帆的如出一辙：“曹柯？！”她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说。“真的是曹柯？”

“没错。”张远帆把蓝仔停在电线杆旁边，仔细锁好车锁，还用力拉了拉锁扣，以防老旧的车锁突然失灵。然后他把钥匙放进兜里，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就是她。”

“天哪。”她惊叹道，走进图书馆。“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奶，是曹柯，我还看见——”

在她对面，张远帆朝自动售货机里丢了六枚脏兮兮的硬币，摁下售货机上的按钮，自动售货机哗啦啦响了一阵，掉出来了两瓶可乐。他拿起来走到李雨晗面前，把手中冰凉的饮料贴在李雨晗一侧脸上。

“啊！”她惊叫了一声，伸出手接住饮料。“你干嘛——噢，谢谢你。”她看清手中的瓶子后，把饮料塞在张远帆的书包侧面。“下次你要提醒女生什么事情时，可以换一个更温柔一些的方法。”

“下次一定，现在咱们去找个座位吧。”张远帆领着李雨晗走到一张空桌子前，拉开凳子坐在上面，李雨晗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皮面开裂的《林泉经》。有一会儿，两人谁也没说话，沉默着，看着那本鬼知道是啥的玩意儿，旁边的可乐向上冒着泡泡，张远帆脖子上的戒指映射着窗外照来的夏阳。

张远帆拿起那本书，放在两人中间，又拿了回来，问道：“我来给你读？还是咱们一起？”

“我来吧。”李雨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读……事实上，她连一丁点也不想碰到这本书。这本书给她的感觉就像张远帆烧小说一样：压根不想，但迫不得已。她拿起《林泉经》，读了起来。声音沙哑。

5.林泉经

以下内容摘自《林泉经》中第一卷第一篇，原文全部手写，经出版社商议后翻印。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万事万物都由同一种物质组成，这种物质是神圣的，是至高无上的，是真正的造物主，人类从古至今就开始了对它的敬仰与崇拜，主、佛、神、是人类为赞美他它起的名字，但它只有一个名字——zelzom（“‘赛尔子姆’，这算什么鬼名字？”张远帆刚说完，就被李雨晗打了一下：“你要不要听？”），或者说，圣火。

圣火是一个车轮，推动一切，策划一切，运转一切，是高于一切的存在。但它同时也是个工具，可以被人利用，以此来满足人们的愿望。但每个利用圣火的人无一例外都付出了代价，生命，爱人，甚至创造出了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打败的魔鬼。

上古时代，默地罗人曾经统治了世界，统一了曾与他们作对的敌国。而他们能够成功（至少是一段时间）的原因，以及所有国家成功的原因，都是因为圣火。

默地罗人的王子——亚梵希在随父亲统领大军远征时无意间发现了圣火，并许了愿，祈祷能够赢得战役，并承诺不会打乱自然应有的程序。于是，圣火发现亚梵希是个负责而称职的君主，便赐予了他一把世界上最锋利的宝剑，成功让他们的国王成为了陆地的霸主。

但这激怒了圣火，它存在的意义是排列一切，组织一切，但国王却违背诺言打乱了策划，使他们的王国永盛不衰，摧毁了许多本应永存的国家，还破坏了自然。

于是，圣火创造了一个恶魔——莱德，并使它寄生在了王子的弟弟亚泽兰的心里。亚泽兰因此而精神萎弱，逐渐癫狂，开始没来由地痛恨哥哥亚梵希，于是便发动了革命，摧毁了国家，杀害了父亲以及其的心腹，蚕食了他们的心脏，使他们变成了莱德的军队——守望者，有些正常人也受到亚泽兰的蛊惑，沦为了守望者。因为莱德的影响，每个死者都面目全非。

一天，亚泽兰把亚梵希引到了二人儿时喜欢一起玩的山洞，他们曾在这里留下许多回忆，亚泽兰这时已经彻底失去神智，成为了莱德。他们再度启用了圣火，仪式最后杀死了亚泽兰。

但故事并没有在这里止步。哥哥亚梵希生前有七十个护卫，亚泽兰杀死他们后用他们的血进行了邪教仪式，用自己的神智换魂魄不毁。所以，当仪式进行后，莱德并没随着弟弟的死亡而毁灭，而是继续作乱。圣火发现这件事后,深感自责，为了挽救天地，阻止莱德，它重塑了哥哥的灵魂，二人每隔三十九年随圣火在曾经的默地罗王国中心重生，故事总是一样，历史总是在重复。在每一次重复中——

6.下一步

“抱歉，上个厕所。”张远帆站起身，双手托在后腰上用力伸展，脊梁骨发出一连串吱吱嘎嘎的响声，他揉了揉眼睛说道。“当我回来时，会带些十几年前关于火灾的报纸回来，你等等我。”说着，他拧开可乐瓶的瓶盖喝了一口放回桌上，还细心地拧开了李雨晗的那瓶，又拧上了瓶盖。“喝些可乐吧，都快变温了。”

“谢谢啊。”她拿起瓶子喝了一口，心里很庆幸终于能放下那本讨厌的书，即使读了这么多，她仍然感觉很瘆人。这感觉不像第一次喝汽水，那时你会会受不了汽水的泡泡在嗓子里的感觉，认为它们在胃里炸开又上升的感觉很难受，但多喝一阵你就会喜欢上它，它就会成为聚餐中必不可少的角色。

不，这感觉一点也不像这样，倒像是耳鸣。她在小时候生病得过耳鸣，那嗡嗡的声音无论你到哪里都如影随形，就像有一大筐苍蝇绑在身后，无论何时也无法卸下。这本书就像那种感觉……会发出嗡嗡声，装满苍蝇的干瘪心脏。

李雨晗又喝了一口汽水，强迫自己再次拿起那本书，慢慢地翻看着发黄干燥的书页，心中充满了对它的厌恶。这一页是干的，这一页看上去有血，这一页叫人揉皱了。下一页上——

李雨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慢慢伸出手，从书页边缘上的空洞里里面夹住了一个小东西，轻轻拎出来，那东西的触感干燥，皮肤上布满褶皱，在她指尖扭动，挣扎。是一条蛆，在吃书里面的血。那条蛆抬起头，没有眼睛的头颅仰起，露出沾满秽物的口器。李雨晗干呕一声，把它扔到地上。那东西落地时发出啪嗒一声，蠕动着逃跑了。李雨晗把目光转回书页。

突然，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行令她不安的话，她立刻放下饮料瓶，双手捧着书，不顾书页发霉的味道把它凑近了脸，确认那行消息后，她几乎要哭出来，把书狠狠丢到了地上，书拍在地上的样子让她想起了破屋的门。她刻意扭过头，不去看那本书，慢慢呼吸着。不，不能慌。她想道。这不可能，太不公平了。

待了一会儿，她还是看向了那本书。

她的头忽然像刺进了一根毒刺般疼痛，李雨晗立刻抱住头，**一声，眼泪马上要夺眶而出，她眨了眨眼，抹掉了眼睫毛上圆滚滚的泪水，捡起地上那本书，慢慢冷静下来，平稳住呼吸，伸出手想翻书时，沮丧地发现手指根本完全不听使唤，她勉强用手掌翻到刚才那页，再次浏览了一遍，眼泪又跃跃欲试想流出来。

“妈的。”她声音颤抖着骂了一句，显得像个故作老练的小孩。终于控制住手指拽着那页纸，慢慢的撕了下来，每过一个装订的线扣就发出“嗒”一声，像曾经远帆在蓝仔辐条上夹着的纸牌，只要轮胎转起来，那张纸牌就会嗒嗒作响。后来，他自己也觉得烦人，就给卸掉了。

她撕到一半情绪再次失控，猛地扯下了那页纸，揉成一团塞到短裤兜里，捂住嘴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却惊慌失措地抖了抖胳膊，用伸长的袖子擦拭干净，把咸咸的眼泪硬生生咽了回去，吸了吸鼻子，把书摆回了原位。不能让他看见。这时，张远帆回来了，把手中一大摞报纸摊在桌上，轻松地说：“现在，我们——你眼睛怎么了？”

“啊？”

“你的眼睛啊，红红的。你刚哭了？”张远帆伸出手托起李雨晗的脸，检查着她的眼睛，她顺从地抬起头。“要不回来再查？”

“不用，现在查吧。”她转过头，把《林泉经》摆到一旁。“刚有土飘到这里。那故事到那里就结束了，咱们只能在报纸里找找线索。”

“好——吧……”张远帆犹豫地望着正在查阅《林泉日报》日期的李雨晗，最后耸了耸肩，坐回椅子上，从李雨晗面前的报纸中分出一摞，拉到面前，一张一张地翻着，嘴里念着报纸的日期。

翻了一会儿，他实在不耐烦了，索性把所有报纸揽到一起，向那位总板着脸，戴着副细框眼镜的图书管理员小姐探了探头，后者正和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聊得火热，他迅速把所有报纸一股脑塞到书包里，拉好拉链，一口喝光了瓶子里剩下的可乐，站起身，在桌子上丢了十块钱。他对李雨晗说：“先走吧，在这里查不方便。我有了些想法。”

晚上，张远帆带着李雨晗来到他家的后巷，抬起头后退了几步，接着猛一加速向上跳起，双手抓住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向下拉，一条通往消防通道的梯子出现在眼前。张远帆一个箭步爬上去后，消防梯又收了回去。他转过头把家门钥匙丢给了李雨晗，“要是不敢爬，就走楼梯，最大的钥匙。”他简短地说，沿着楼梯上去了，留李雨晗一个人，独自看着手中的钥匙发愣，上面挂着张远帆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小挂坠。抬头望向消防梯。远处正传来狗叫，身旁的垃圾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臭气，里面偶而钻出几只大蟑螂。

“去你的，远帆。”她骂了一句，也后退了几步，用力跳了起来，张远帆胳膊比她长，所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消防梯的把手，但李雨晗可不是。她抓了个空，又落回到了地上。现在可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能不能。她郁闷地想着，把一旁的垃圾桶拽过来，垃圾桶后钻出一只被垃圾喂得肥嘟嘟的胖老鼠，身上的毛成了一撮一撮的，拖着长长的粉红色尾巴。

它向李雨晗猛扑过来，她把它踢开，老鼠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立刻逃走了。李雨晗踢倒垃圾桶再次跳上去，终于够到了消防梯，迅速爬了上去，来到消防楼梯顶上时，张远帆已经在那里等很久了。他笑了一下，那是善良的，温和的笑，足以弥补他为了不打扰邻居所作的沉默。李雨晗看懂了那笑容：就知道你会来。他推开窗户，钻了进去。

一进房间，张远帆就立刻打开书包，从抽屉里掏出小刀，把他认为有用的信息裁下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