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火头去世

省实验校门，我把旧笔芯掰成两截，一段埋进花坛，一段揣兜，转身登车。

老实说，我前脚刚踏上回月溪村的出租车，后脚就接到王寡妇带着哭腔的电话。

“崽，快回来！你叔咳了一碗黑血，晕在路旁边了！”

那一刻，我脑袋像被人拿砖头开了窗。

省实验的机票还在我裤兜烫手，可老火头的命显然更快要凉。

我冲着司机吼：“师傅，掉头！县医院！”

司机一打方向盘，破出租车在水泥地里甩尾，差点把后排老大娘的鸡蛋篮子甩飞，骂声四起——我顾不上了。

县医院走廊冷得像个冰柜。

我冲进去时，老火头正被推进CT室，整个人缩在白被单里，像一片枯叶。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比外面的北风还冷：“肺穿孔，长期吸劣质煤渣，又硬扛流感。再晚半天，准备后事吧。”

我质问道：“不是说还能活十年吗？！”

医生有些生气：“整天忧心忡忡的，还想活十年，休息的又不好又，活两年都算好的了活！”

我耳边“嗡”地炸开。

脑海里瞬间闪回：

当年冬夜窑洞，他把最后一块松木让给我烤书，自己蹲在风口咳得胸口像破风箱；

还有那张皱巴巴的存折，几千元，他攒了十年，连件衣服都舍不得多买。

原来他的病，不是突然，是硬生生替我省出来的。

ICU门口，护士扔给我一张单子：预交五万，上不封顶。

我兜里除了一张省实验的录取意向书，就剩半包方便面调料。

我蹲在墙角，把那段笔芯掏出来，攥得掌心生疼。

“老子连学费都没凑齐，哪来的五万？”

我骂自己，骂得眼泪差点飙出来。

“哭丧呢？”

刘一脚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他手里拎着个果篮，苹果上还贴着“探病”俩字，笑得像黄鼠狼：“听说你叔快死了？我来看看热闹。”

我起身，把笔芯往兜里一揣，声音冷得结冰：“滚。”

刘一脚把果篮往地上一扔，苹果滚了一地：“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把你叔氧气罐拔了！”遂一脚踢翻候诊椅。

干架一触即发。

我抡起折叠凳就砸，刘一脚侧身躲过，一拳怼我胃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顺势抱住他腰，往地上一滚，两人在ICU门口扭成麻花。

护士尖叫，保安冲过来，我趁机一口咬在刘一脚耳朵上，血腥味瞬间灌满嘴。

“住手！”

沈长风拎着保温桶冲进来，一脚踹开刘一脚：“欺负孩子，你他妈算人？”

刘一脚爬起来，抹了把耳朵上的血，冷笑：“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沈老师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保温桶“咣当”掉地上，热馄饨洒了一地。

我趁机扑上去，一拳砸在刘一脚鼻梁上，鼻血喷得我满脸都是。

保安把我们拉开时，刘一脚还在骂：“林无咎，你叔死定了，你也别想跑！”

我喘着粗气，把那段笔芯从兜里掏出来，截塞刘一脚嘴里：“老子让你吃笔芯！”

沈老师扶我起来，声音发抖：“别跟他一般见识，救人要紧。”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胶布上：19991216——我出生的那天。

“里面没多少，十万，先救命，再谈北大。”

我愣住：“不是省实验吗？怎么又扯北大？”

沈老师推推老花镜，压低声音：“省实验只是跳板。北大招生办看了你的直播，愿意直接特招，学籍挂省实验，学费全免”

我脑子转了三秒，瞬间明白。

老火头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病，而是问：“省实验的机票退了没？别浪费钱。”

我红着眼骂：“退个屁！老子要去北大，带你一起！”

他露出缺了门牙：“小崽子，口气比脚气还大。”

我端起馄饨，一口一口喂他，烫得他直咧嘴，却笑得像个孩子。

医生悄悄告诉我，老火头的肺里取出一小片炭条碎屑，我这才明白，当时的生活环境有多么恶劣，才拖垮了他的身体。

沈老师临走前，把一张泛黄的北大校报塞给我，头条是《乞丐少年用炭条改写命运》，配图是我五岁在洪水屋顶上画水位线的照片。

夜里，我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把另一支笔芯塞进老火头手心。

“叔，你攥好了。等我能拿北大通知书回来，再把它拼成整支笔，咱俩一起写个更大的‘人’字。”

老火头笑着咳出一口黑痰。

“小兔崽子，老子要是撑不到那天，你就把我骨灰撒窑门口，让我看你烧砖烧到北京。”

我笑着骂回去：“别瞎立flag，老子还没学会烧骨灰砖。”

远处ICU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靠在墙上，紧攥着那张北大校报。

夜里，格外温柔……老火头沉沉睡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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