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白仙子

河水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包裹住陈岩的身体。水流平缓，裹挟着少量泥沙，视野虽有些模糊，但比想象中稍好，能勉强分辨近处晃动的光影。他奋力划动四肢，肺部因憋气而灼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时，一抹刺目的白色，如同沉入深潭的月影，出现在下方摇曳的水草阴影间。

他猛地吸进最后半口气，身体一沉，向下扎去。

水流阻力不小，每一次划动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终于，指尖触到了冰凉滑腻的丝绸。

白仙子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在苍白的脸颊上，毫无血色。乌黑的长发如同散开的海藻，随着水流无声地飘荡。几缕殷红的血丝从她微张的唇角渗出，在略显浑浊的水中晕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她像一尊被遗弃在河底的玉雕，正缓缓沉向更深的黑暗。

陈岩心头一紧，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臂，另一只手用力环住她纤细却沉重的腰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上猛蹬！浮力加上他的拖拽，两人终于开始上浮。

破开水面的一刹那，陈岩贪婪地大口呼吸，冰凉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顾不上喘息，奋力拖着白仙子沉重的身体，手臂酸痛，牙齿打颤，艰难地向最近的泥泞河岸靠近。岸上，柳大石等人早已焦急地围拢过来，伸着手。

“快！搭上来！”柳大石低吼一声，声音短促有力。他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立刻七手八脚地抓住白仙子的手臂、肩膀、衣襟，如同拖拽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又无比迅速地将她拽上了湿滑的河岸。

白仙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湿透的白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单薄而狼狈的轮廓。陈岩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他立刻跪在她身边，伸出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脑中闪过急救知识，双手交叠，就要按压她胸口进行心肺复苏。

“使不得！”柳大石脸色骤变，一步跨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陈岩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岩子！不能碰！她是仙家！”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底层人对仙家根深蒂固的敬畏。

“她快没气了！不救就真死了！”陈岩急得眼睛都红了，想挣脱柳大石的手。

就在这时，柳青惊恐的尖叫像刀子般划破紧张的空气：“官…官差！官差来了！快跑啊！”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永丰镇那洞开的城门里，终于“涌出”了一队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官差，人数约有二三十，正“气势汹汹”地朝河边跑来。只是那步伐，怎么看都有些虚浮和“姗姗来迟”的刻意，领头的小队长甚至还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歪斜的头盔，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走！快！”赵老头浑浊的老眼爆发出精光，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把她放下！官差自会料理！我们留下就是天大的祸患！快走！”

柳大石闻言，再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还在挣扎的陈岩，转身就朝自家牛车狂奔。陈岩被拉扯得踉跄后退，目光死死黏在泥地上的那抹白色上。就在他即将被塞进牛车狭窄车斗的刹那，地上的白仙子，长长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竟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失焦的、黯淡的眼眸，在混乱的光影中，似乎捕捉到了那个挣扎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

两人的眼神最终撞到了一起。那双曾清澈如寒潭、此刻却涣散无神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陈岩的眼神，她似乎见过。

“是你……？”

这无声的眼神交汇，如同电光石火，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下一刻，陈岩便被柳大石和几个汉子用蛮力死死按进了牛车。

柳家坡的几辆牛车如同被鞭子狠狠抽打的惊马，发出不堪重负的**，猛地启动，汇入同样亡命奔逃的、由其他村落牛车、驴车和惊慌人群组成的混乱洪流！哭喊声、呵斥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刺耳声混杂在一起，沿着来时的黄土官道，仓皇地向着远离永丰镇的方向狂奔，将河岸、姗姗来迟的官差、以及那抹刺眼而孤寂的白色，远远地、彻底地抛在了身后飞扬的尘土之中。

一路无言疾驰，只有牛粗重的喘息和车轮疯狂的滚动声。直到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爬上中天，清冷的银辉均匀地洒满寂静的山野，将树木、岩石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众人才在熟悉的甘泉亭前，精疲力竭地勒停了几乎要累瘫的牲口。牛累得口吐白沫，粗大的鼻孔喷着白气。人也像被抽掉了骨头，纷纷滑下车，瘫软在地，只剩下胸腔里如同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四周一片死寂。白日里喧嚣的码头、惨烈的厮杀、震耳的爆鸣，仿佛都被这深邃的夜色吞噬。唯有亭旁的山泉，依旧不知疲倦地淙淙流淌，声音清冽得仿佛能直接淌进人的心底，洗涤掉满身的血腥与惊悸。

夜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微凉的舒爽拂过，温柔地撩动着汗湿的衣襟，也彻底吹散了白日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沉默地延展，勾勒出庞大而安稳的剪影，静谧得让人恍惚，仿佛几个时辰前那惊心动魄、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只是一场遥远而荒诞的噩梦。

“歇…歇口气……都…都缓缓……”赵老头第一个支撑着，几乎是挪动着坐到冰凉的石凳上，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众人如同被拆散的木偶，横七竖八地靠着车轮、瘫在泥地、或直接仰面朝天。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亭子周围回荡。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才有人挣扎着，踉踉跄跄地扑到那眼汩汩冒出的清泉边，不管不顾地将整个头埋下去，或者用手掬起冰冷的泉水，贪婪地、大口大口地灌进火烧火燎的喉咙。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食道，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像甘霖般瞬间浇熄了心头的惊悸之火，让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落回了实处。

接着是牛，被牵到水流汇聚的小沟边，发出疲惫而满足的饮水声，哗哗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足足休息了半个多时辰，凝固僵硬的气氛才如同初春的冰面，开始慢慢松动、裂开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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