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家

“妈呀……我的老天爷……”李二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仍在起伏的胸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今天这趟……真是……真是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啊……”

“谁说不是呢！”李大接口，脸上肌肉还在不自觉地跳动，后怕的情绪溢于言表，“老老实实交个粮，差点把一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能活着出来，囫囵个儿站在这儿，就是祖宗显灵，菩萨保佑了！”赵老头的儿子喃喃道。

“那个飞云岛，那个卖鱼大叔，叫什么来着？胡山虎？”柳青背靠着一根冰凉粗糙的亭柱，眼神还有些发直，仿佛灵魂还没完全归位，“他说我们普通人只要有仙豆，也能修仙？也能像他们那样？真的假的？”

“瞎扯吧！”一个中年汉子一盆冷水泼下来，“仙盘那是血脉传承的。种好你的地，别想太多了。”

“可人家飞云岛那帮人，那身手，那力气，那身上冒的仙气......”柳青仍然不甘心，“总不能是假的吧？他们以前似乎也跟咱们差不多，可都是种地的、打鱼的。”

“是啊！”另一个人激动地回忆着今天的战斗场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十几个！我数了！至少十几个！身上都冒着气！红的、黄的、青的……比咱们镇上的仙家老爷带的人还多！还厉害！那刀砍下去，石头裂开了！”他一边比划着。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我感觉那个大叔，不像骗人。”一个年轻后生的眼中，希望的火苗似乎又被这番话重新点燃。

“想知道啊，你先吃几颗仙豆下去，看看效果。”李大又一盆冷水泼下来。

“那还是算了.....”年轻后生想起了陈岩和柳青的经历，刚点燃的火苗马上就被浇灭了。

其他有想法的年轻人也瞬间蔫了。

这时候，李大却来到了陈岩跟前，说：“岩子，你今天是怎么了？那个仙家，你救她干嘛呢？要不是这些仙家，我们也不至于交这么多的税，要我说，死一个我乐一天！”

陈岩听得出来，这是在抱怨今天他救人的事呢，要换别人，估计李大就开骂了，得亏是陈岩，还是很给面子，说得挺委婉。

大家也觉得说得在理，纷纷劝陈岩，说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陈岩自知理亏，也不好解释什么，只是点头答应。虽说是救了别人一命，但确实把大家置于危险当中了，如果当时没跑掉，还不知道现在在哪呢。

“行了行了，回去再说吧！”赵老头催促道。

众人收拾收拾，继续赶路了。

灯笼前一个，后一个，在山路间缓慢移动，微弱得像两只萤火虫，仿佛随时就会被吞没在黑夜里。

柳家坡轮廓出现时，已是半夜。村口摇曳着几点灯火。老槐树下影影绰绰有人影——是等待的家人。看到车队，骚动了起来。

而就在此，永丰镇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笼罩在一片死寂与肃杀的阴云之下。厚重的城门早已紧紧关闭，铁栓落下，隔绝了内外。

街道上空旷得可怕，白日里熙攘的痕迹犹在，此刻却杳无人迹，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在空旷的街巷间来回巡视。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丧钟，更添几分凄凉和不安。

空气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白日里那场劫掠与厮杀留下的、淡淡的血腥味和木头焦糊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噩梦。

城北，镇守司府邸。虽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但气氛却压抑凝重得如同灌了铅，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每一个仆役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客厅内，永丰镇镇司刘能，这个平日里在镇上也算一号人物的胖子，此刻正满头冷汗涔涔而下，肥胖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对着一个背手站在雕花木窗前、沉默得如同山岳般的中年男人，不停地作揖、辩解：

“白…白大人！卑职…卑职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啊！那些贼人…实在是太过狡诈凶残！他们与白小姐她们在码头激战正酣之时，卑职一得到消息，就立刻点齐了衙役和附近的兵力，拼了老命往码头赶啊！可还是晚了一步，贼人已经夺了船，顺流跑了！卑职无能，没能…没能截住他们……不过万幸！白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卑职的手下是冒死跳进河里，才把小姐给捞了上来......”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窗边男人的背影，试图用救回白溯之的功劳来冲淡失职的罪责。

窗前沉默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烛台的光线映照在他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上，每一道线条都仿佛用冷硬的岩石雕刻而成——正是白仙子的父亲，奉天宗平河城巡检司正使，白震山。

“刘镇司，”白震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温和的语气下，是隐藏起来的冰冷，“你救了我的女儿，从私情上说，我要感谢你。”

白震山微微垂目，以示感谢，随后眼神变得犀利，“但公事无私情，我白震山的女儿也好，其他人也罢，都是奉天宗的内门弟子，但是现在，他们在你的辖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数百石的仙豆和新谷！一艘粮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夺走，恐怕很难向城主交差。”

刘能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嚎：“大人明鉴啊！实在是…实在是贼人太过狡猾凶悍！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脚步匆匆跑进书房禀报：“老爷！白大人！白小姐醒了！”

白震山眼中那冰封般的阴沉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波动。他再也懒得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刘能一眼，快步跟着丫鬟，朝安置女儿的客房走去。刘能如蒙大赦，也赶紧起来跟了上去。

客房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味。白仙子半躺在柔软的锦缎靠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清冷出尘的气质被重伤后的虚弱取代。她身上缠满了绷带，一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小勺给她喂着温热的药汁。一个大夫垂手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父亲……”白仙子看到白震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光，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急切地推开嘴边的药勺，声音虚弱却带着无比的焦虑，“情况…怎么样了？贼人可抓到？”她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

白震山几个箭步抢到榻前，宽厚温暖的大手轻轻按住女儿单薄颤抖的肩膀，轻声道：“躺好了，别乱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让他们跑了。”

“跑…了？！”白溯之瞳孔猛地一缩，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带动着绷带下的伤口一阵刺痛，“都…都怪我！是我没用！没能守住码头……”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了她的话，一丝刺目的鲜红再次从她苍白的嘴角溢出。

“溯之！”白震山脸色骤变，急忙扶住女儿摇摇欲坠的身体，对一旁的老大夫急喝道，“快看看！”

老大夫连忙上前，手指搭上白溯之纤细的手腕，凝神细察片刻，才松了口气，回禀道：“白大人，小姐是忧思过甚，急火攻心，又牵动了内腑伤势，暂无大碍。但切记，万万不可再激动悲愤，必须平心静气，安心静养，否则…恐损及仙盘。”他语气凝重。

白溯之靠在床沿，急促地喘息着，稍微平复后，那双依旧带着痛苦却执拗的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团。

白震山心中憋着一团火，但此时人多杂乱，不好发作，便屏退众人，再靠近道：“我们都被耍了！被那个叛徒耍得团团转！江寒雨！“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今日一早，就率领飞云岛近千名精锐匪寇，大张旗鼓、声势浩大地围堵在平河城外！扬言要攻破城门！平河城精锐主力，近期飞都外派到乡镇巡视了，城内空虚，城主见贼势浩大，唯恐平河城有失，便派人到乡镇求援。”

白溯之疑惑稍解，但担忧却随之而来，问道：“那平河城如何了？”

白震山的道：“平河城倒是无碍，我们的援军未到，那江寒雨便撤离了，我们扑了个空！直到永丰镇这边传来消息，才知道中了这贼子的调虎离山之计！他假意攻打平河，实则是为了抢夺乡镇，不止永丰镇，临河、古驿两镇也传来急报，遭遇飞云岛突袭，仙豆被劫！三镇粮点，同时失守！损失之惨重，前所未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耻辱和愤怒。

白溯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的闷痛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她强忍着，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可是…父亲，各镇早已戒备森严，盘查严密。飞云岛如此大规模的人马，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镇中？”

这确实不合常理。

白震山闻言，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锋利，道：“这事，等会我亲自问问刘能！”

又将未喝完的药端上，小心喂着，待白溯之躺好，便出了门去。

来到会客厅，刘能仍在。白震山入座，道：“刘镇司，那伙贼人究竟是如何进城的？你可有探查清楚？”

刘能颤颤巍巍地鞠了一躬，道：“大人，此事已经有了一些眉目，经查，贼寇是跟着一帮村民进城的，这帮村民皆是柳家坡的。据本镇测量的差人与税官所报，今年的柳家坡，与往年相比，确实有些异常，不仅在土地测量时有人百般刁难，更是在交粮时故意拖延时间，有勾结贼寇之嫌。”

白震山听完，皱着的眉头舒缓了一些，缓缓吐出三个字：“柳家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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