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朱砂疑云

姜氏祠堂，坐落在姜府最幽深的院落。平日里庄严肃穆，香火缭绕，此刻在狂风骤雨的深夜，却显得格外阴森可怖。沉重的朱漆大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蜡烛灰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烛火通明，但高大的梁柱和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在摇曳的光线下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更添几分诡谲。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正对着大门的、供奉着姜氏历代先祖神主牌位的北墙之上。

只见那原本应该洁净肃穆的白墙上，赫然被人用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歪歪扭扭地涂抹着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老虔婆速死，二房当立！”

字迹潦草癫狂，笔画拖拽，墨（血）迹淋漓，顺着墙壁往下流淌凝固，形成一道道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泪痕。在烛光下，那暗红中隐隐透出一种怪异的、近乎金属光泽的暗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杂着铁锈腥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弥漫在祠堂压抑的空气里。

“啊——！” 孟佩兰只看了一眼，就仿佛被那血字刺痛了眼睛，发出一声夸张至极的尖叫，捂着脸踉跄后退，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身旁丫鬟的身上，声音凄厉地哭嚎起来：“母亲！您看！您亲眼看看！这…这等恶毒之言…呜呜…这是要咒死我们啊！祖宗在上…列祖列宗啊…家门不幸，竟出了这等忤逆不孝、心肠歹毒的孽障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剜着被姜景行护在身后的姜岁禾。

老夫人姜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显然是被这赤裸裸的诅咒气到了极点，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王嬷嬷赶紧上前搀扶，连声劝慰。

“祖母息怒！” 姜景行沉声开口，同时上前一步，将祖母和二婶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挡在身后。他俊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那面染血的墙壁。他办案多年，血腥场面见过无数，这墙上的“血字”虽然触目惊心，却并未让他失态。

姜岁禾也强忍着心头的惊悸和那股甜腻腥气带来的不适，在兄长的庇护下，努力地、仔细地观察着那血字。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字迹上——确实潦草，但并非毫无章法，笔画转折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伪装，像是在模仿某种慌乱恐惧的状态。这绝非一时激愤的涂鸦，更像是有预谋的模仿！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那些尚未完全凝固、正缓慢沿着墙壁往下蜿蜒的暗红色粘稠液体上。那颜色…太深了，深得发黑，而且…在祠堂内众多烛火的映照下，某些角度，那凝固的血迹边缘，似乎隐隐反射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金属质感的暗红色光泽？这绝不是新鲜人血该有的状态！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那气味。铁锈般的血腥味很浓，但掩盖不住其中那股子…甜腻！甚至…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辛辣感！这味道…这味道与她袖中那个西域香囊的底调，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只是被浓重的腥气掩盖了大半。难道…这所谓的“血”，也与西域有关？

“祖母，二婶，请稍安。” 姜景行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指着墙壁道：“此等污秽之物出现在祖宗祠堂，实乃大不幸。然，要查明真相，惩处真凶，还需仔细勘查，不可仅凭墙上几字便妄下定论。孙儿观此‘血痕’，疑点颇多。”

他缓步走近墙壁，在距离血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贸然触碰，只是凝神细看：“其一，这‘血’色暗沉近黑，粘稠异常，流淌凝固之态，与寻常人血颇有不同。人血初溅出时色泽鲜红，凝固后转为暗红，但绝无此等乌黑粘腻之态，更不会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如此浓重的甜腻之气混杂其中。”

“其二，” 他目光转向血字下方的地面，“若是活人割伤书写，血迹滴落地面，必有点状或喷溅状痕迹。然此地砖虽被雨水潮气浸润，却并无明显新鲜滴落血迹。只有墙上这…涂抹之痕。” 他指向墙根处几处极其模糊、几乎被潮气洇开的暗色斑点，“此等痕迹，更像是…沾取了大量‘血’液的器物或布块，不慎蹭落所致。”

孟佩兰的脸色微微一变，尖声道：“景行！你…你这是在替她开脱！不是人血还能是什么？难道是狗血鸡血不成？那字迹明明…”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姜岁禾脚边、显得异常焦躁的玄玉，突然挣脱了她的裙角，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嗖”地一下窜到了那面染血的墙壁下！它并未靠近那些刺目的血字，反而在墙根处那几个模糊的暗色斑点附近，异常激动地嗅闻起来！

“喵嗷——！” 玄玉猛地抬起头，对着那斑点发出一声极其响亮、充满了厌恶和某种“发现”意味的尖锐叫声！它甚至伸出爪子，焦躁地扒拉着那块被暗色浸染、颜色略深的青砖地面，幽蓝的猫瞳死死盯着那个点，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令它厌恶的东西！

“玄玉！” 姜岁禾心头猛地一跳。别人或许听不懂，但她清晰地接收到了玄玉传递过来的强烈意念：「鸡！臭！坏！这里！还有…讨厌的石头粉！亮亮的！臭臭的！」

鸡？讨厌的石头粉？亮亮的？

姜岁禾脑中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鸡血！朱砂！玄玉讨厌朱砂那种矿物粉末的气味和它特有的金属光泽！它此刻的异常激动，正是因为嗅到了鸡血残留的浓烈腥臊气息，以及混杂在其中、被鸡血气味掩盖了大半的朱砂粉末！

鸡血加上朱砂粉调色，就能模仿出近似人血的暗红粘稠效果，还能增加粘性和覆盖力，使其更容易附着在墙上书写！而且朱砂本身带有一种特殊的金属光泽和极淡的矿物气味！这解释了墙上“血字”颜色异常深黑粘稠、带有金属反光以及那混杂在腥气中的甜腻辛辣感（朱砂本身微辛）！孟佩兰为了效果逼真，甚至可能用上了某种带有异域香气的物质来掩盖朱砂味，却不知玄玉的鼻子何等灵敏，而姜岁禾对气味又是何等敏感！

“哥哥！” 姜岁禾再也忍不住，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她指着玄玉狂躁扒拉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景行，“玄玉有发现！那墙根下的斑点…是鸡血！还有朱砂粉！这墙上的‘血’，根本不是人血！是鸡血混了朱砂粉伪造的！”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祠堂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愤怒的老夫人、怨毒的孟佩兰、惊疑的仆妇，全都聚焦在了墙根下那只还在焦躁扒地的黑猫，以及它爪下那块颜色异常的地砖上！

姜景行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大步走到玄玉身边，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手指在那块被玄玉爪子扒拉得显出湿痕的地砖上用力一抹，指尖立刻沾染上粘稠的暗红色物质。他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剑眉紧锁，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白帕，小心翼翼地在那暗红色物质上用力擦拭了几下。

白色的丝帕上，赫然留下了一片暗红发黑的粘腻污渍。姜景行将丝帕对着烛光仔细查看，只见那污渍中，除了暗红的血色，还夹杂着许多极其细微、在烛光下闪烁着点点暗红金属光泽的砂砾状粉末！

朱砂粉！真的是朱砂粉！

“祖母请看！” 姜景行霍然起身，将手中染着暗红污渍和朱砂粉的白帕高高举起，声音冰冷如铁，带着大理寺少卿审案时的凛然威势，“此物取自墙根残留！粘腻腥臊，乃鸡血无疑！其中混杂之红色砂粉，正是药铺常见之朱砂！此墙之上所谓‘血书’，根本就是鸡血混入朱砂粉伪造而成！绝非人血！更非岁岁所能为之！此乃有人蓄意伪造，构陷栽赃！”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猛地刺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的孟佩兰！

“二婶！” 姜景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祠堂中炸响，“你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是岁岁所为，又言之凿凿这是人血写就的诅咒…如今证据确凿，这血是假的！这字是伪造的！你还有何话说？这构陷嫡女、亵渎祠堂、惊扰祖宗的大罪，你认是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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