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雨惊魂

夜半时分，惊雷炸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姜府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和瓦片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如同无数冤魂在敲打门窗。

松鹤堂内，烛火摇曳，气氛却比窗外的暴雨更加压抑沉闷。老夫人姜氏高坐主位，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那根沉重的沉香木拐杖被她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她浑浊锐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剐过下方跪着的、脸色苍白如纸的姜岁禾。

“孽障！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氏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祖宗祠堂！那是何等清净肃穆之地！竟被你…竟被你用这等污秽之物亵渎！写下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是要咒死我这个老婆子，还是要咒死你哥哥，咒死整个姜家？！”

姜岁禾低垂着头，乌黑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她身上还穿着入睡时的单薄中衣，此刻已被冰冷的雨水和地面的潮气浸透，勾勒出纤弱得惊人的身形，仿佛风一吹就要折断。她身体微微颤抖着，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惊惧。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咳嗽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辩解。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被祖母身边最得力的王嬷嬷带着几个粗壮婆子，毫不客气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玄玉被惊动，发出威胁的低吼，却被婆子用鸡毛掸子狠狠抽开，委屈地缩在角落。她被一路推搡着，几乎脚不沾地地带到了这松鹤堂。而在踏入堂屋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跪在祖母脚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二婶孟佩兰。

孟佩兰鬓发散乱，脸上精心涂抹的脂粉被泪水冲刷得沟壑纵横，显得狼狈又凄惨。她一边捶胸顿足地嚎哭，一边用尖利的声音控诉：“母亲！您可要为儿媳做主啊！儿媳…儿媳不过是想着今日是十五，该给祖宗上香添灯油了，怕那些守夜的下人惫懒，就想着亲自去瞧瞧…谁成想…谁成想一推开祠堂的门…呜呜呜…就看见那…那血淋淋的…”

她猛地抬头，用涂着鲜红蔻丹、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指向姜岁禾，眼神怨毒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就是她！就是她写的！那墙上…墙上用血写着‘老虔婆速死，二房当立’啊！母亲！这是何等恶毒的诅咒！这是要我们二房死，要您死啊！定是她！定是这克死爹娘的小贱人，记恨您平日管教，记恨我们二房，才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求母亲重重治她，以儆效尤，以慰祖宗在天之灵啊！”

“血书？诅咒？” 姜岁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盖过了身体的冰冷。她猛地抬头，撞上孟佩兰那双淬了毒般的眼睛。对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快意和算计，如同毒蛇的信子，让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目标直指她，甚至可能牵连哥哥姜景行！祠堂血字，诅咒祖母和二房，这罪名一旦坐实，轻则被家法打死，重则送去沉塘，连哥哥的前程也会毁于一旦！

“祖母…” 姜岁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的颤抖，她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孙女…孙女冤枉…孙女今夜一直在房中歇息，从未出过院门半步…小桃和院里的婆子都可以作证…孙女怎敢…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请祖母明察…” 她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作证？你院里的人自然向着你说话！” 孟佩兰厉声打断，声音拔得更高更尖，“母亲！您可别被她这副病歪歪的样子骗了！她惯会装可怜博同情！若非做贼心虚，深更半夜，祠堂那等地方，怎会有如此恶毒的血字出现？偏生就在今夜！偏生被她‘克死’的爹娘牌位前！这不是她还有谁？定是她心怀怨恨已久，趁着雨夜无人，偷偷溜去祠堂行此龌龊之事！”

老夫人姜氏听着孟佩兰声泪俱下的控诉，看着地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孙女，眼神复杂。愤怒、失望、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还有长久以来被二房灌输的对长房兄妹的成见，在她心中激烈地撕扯着。她厌恶姜岁禾的不驯和那些超出闺阁女子本分的“小聪明”，更忌讳任何对二房的诅咒，那意味着对她权威的挑衅！尤其是那句“二房当立”，简直戳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够了！” 姜氏猛地一拍身边的小几，上面的茶盏“哐当”跳起又落下。她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姜岁禾，“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把这孽障拖去祠堂门口跪着！让她对着祖宗牌位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她送水送饭！我倒要看看，是她骨头硬，还是祖宗家法硬！”

“祖母！不可！” 一个沉稳而隐含怒意的声音骤然在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绯色官袍、肩头还带着湿漉漉雨痕的姜景行，正大步流星地跨入松鹤堂。他显然是刚下值就匆匆赶来，连官帽都未来得及摘下。烛光映照下，他英俊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霜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如同寒夜里出鞘的利剑，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孟佩兰，最后才落到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妹妹身上。

“景行？你怎么回来了？” 姜氏见到长孙，眉头皱得更紧。

“孙儿听闻府中出了大事，涉及岁岁，岂能不回？” 姜景行走到姜岁禾身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官袍，披在妹妹冰冷颤抖的身上。那带着体温和淡淡松墨气息的袍子瞬间包裹住姜岁禾，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也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挡在姜岁禾身前，挺拔的身躯如同一堵坚实的墙，隔绝了孟佩兰怨毒的目光和祖母冰冷的审视。他对着姜氏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祖母，祠堂血书，诅咒尊长，此乃重罪！但定罪，需有真凭实据！仅凭二婶一面之词和一墙不知来历的血字，就断定是岁岁所为，未免太过草率！岁岁体弱，阖府皆知，如此深夜暴雨，她如何能避开所有巡夜仆妇，潜入守卫森严的祠堂？此其一。其二，血书内容直指二房，若真是岁岁所为，岂非自曝其短，引火烧身？如此浅显之理，岁岁岂会不知？其三，此事蹊跷，动机不明。孙儿恳请祖母暂息雷霆之怒，容孙儿亲自去祠堂查看一番！若真是岁岁之过，孙儿绝不徇私！但若有人蓄意构陷…”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周佩兰，“孙儿身为大理寺少卿，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岁岁一个清白，也还姜府一个安宁！”

姜景行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瞬间将松鹤堂内一面倒的肃杀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搬出了自己的官职和职责，更点出了此案的诸多疑点，让原本被愤怒和偏听冲昏头脑的姜氏，也不由得冷静了几分。

孟佩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她尖声道：“景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诬陷她？我…我亲眼所见！那血字就在墙上！字迹歪歪扭扭，分明就是心虚之人所写！难道我还会拿祖宗祠堂开玩笑不成？”

“二婶稍安勿躁。” 姜景行语气冰冷，“是与不是，看过便知。祖母，请允孙儿即刻前往祠堂勘查！” 他态度坚决，目光灼灼地看着姜氏。

姜氏看着长孙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裹在宽大官袍里显得更加脆弱可怜的孙女，再想到姜景行如今的身份地位，心中那杆秤终究还是偏了偏。她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既执意要看，便去吧。王嬷嬷，你跟着去，掌灯！老婆子我也去！我倒要亲眼看看，那墙上写的，到底是些什么混账话！”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一场深夜的祠堂问罪，因姜景行的及时出现和据理力争，暂时转入了勘查阶段。冰冷的雨夜中，一行人沉默地朝着姜府最核心、也最阴森的祠堂走去。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昏黄的光线勉强撕开浓重的黑暗，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和两旁在风雨中狂舞的树木枝桠，如同鬼影幢幢。

玄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湿漉漉的皮毛紧贴着姜岁禾的腿，幽蓝的猫瞳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而专注的光芒，死死盯着前方祠堂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充满戒备的咕噜声。姜岁禾裹紧了兄长带着体温的官袍，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祠堂就在前方，那堵染血的墙，究竟是她的催命符，还是揭开阴谋的突破口？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次如果能把二房按死，她觉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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