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下室的烟

林耀祖站在学校围墙边，盯着自己手腕上的表。

下午2:17。

物理课已经开始了十七分钟。刘丽娟肯定已经记了他的名字，明天又是一通电话打到他父亲那里。但他不在乎了。

他翻过围墙，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后背的伤还没好，皮带留下的淤痕在动作时仍然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朝废弃的旧校区走去。

那里有一栋待拆的教学楼，地下室没人管。

地下室的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林耀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出一条狭窄的楼梯，尽头是浓稠的黑暗。

他刚往下走了两步，突然僵住了。

有声音。

低低的笑声，还有……某种奇怪的、像是塑料打火机反复开合的“咔嗒”声。

他屏住呼吸，光柱往前一扫——

三个人影。

3

“哟，这谁啊？”

最前面的人抬起头，手机的光照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嘴角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耀祖往后退了半步。

“跑什么？”那人嗤笑一声，抬手招了招，“过来。”

林耀祖没动。

“聋了？”旁边一个染黄毛的男生站起来，语气不善，“野哥叫你，没听见？”

野哥。

林耀祖的喉咙发紧。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张野，职高的，去年捅伤过人，差点进少管所。

他慢慢走下台阶。

地下室的空气浑浊，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某种甜腻的、像是烧焦塑料的气味。张野坐在一个倒扣的油漆桶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玻璃壶，壶底烧得发黑，壶嘴连着一根软管。

“逃课的？”张野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红肿的耳廓和校服领口下的淤青上停留了两秒，“好学生也玩这套？”

林耀祖没吭声。

张野咧嘴一笑，突然把玻璃壶递过来：“试试？”

壶里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味。

林耀祖摇头。

“怂货。”黄毛嗤笑。

张野没勉强，自己对着壶嘴吸了一口，屏住呼吸几秒，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那烟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诡异的青灰色，在手机光下像一条扭动的蛇。

林耀祖的胃部莫名抽搐了一下。

“这个总敢吧？”张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深红色的糖浆状液体，“止咳水，甜的。”

林耀祖盯着瓶子上的标签：“复方磷酸可待因口服溶液”。

“治咳嗽的，怕什么？”张野拧开瓶盖，直接塞到他手里，“喝一口，保证比你那些破试卷有意思。”

瓶口抵在唇边，甜腻的药味冲进鼻腔。林耀祖犹豫了一秒，仰头灌了下去。

甜的。

但甜得发苦，像兑了糖精的油漆，黏糊糊地糊在喉咙里。他差点吐出来，强行咽了下去。

张野笑了：“怎么样？”

林耀祖舔了舔嘴唇，刚想说“没什么”，突然，一股异样的热流从胃里窜上来，直冲头顶。

他的视野晃了一下。

眩晕感来得又猛又快。

地下室的墙壁像是突然软化，扭曲，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起来。张野的脸在眼前分裂成两个，又重合，嘴角的笑容拉长，变得诡异。

“操……”林耀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却摸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黄毛一把拽住他：“卧槽，这就不行了？”

笑声。

很远，又很近。

林耀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发闷，像是有人在他的肺里塞了一团棉花。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发麻。

某种陌生的、飘忽的快感从脊椎爬上来，像温水一样漫过大脑，所有的疼痛、压抑、愤怒……全都被冲淡了，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近乎幸福的麻木。

他咧开嘴，想笑。

然后——

“呕！”

他跪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的酸水混着止咳水的甜腻味，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溅在水泥地上，形成一滩恶心的污渍。

张野的笑声从头顶传来：“牛逼，一口就吐了？好学生的肺是纸糊的啊？”

黄毛踢了踢他的小腿：“废物。”

林耀祖喘着气，眼前发黑，但那种奇异的漂浮感还在。他抹了把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突然觉得……

很轻松。

像是有人把他灵魂里那块沉重的石头暂时搬走了。

张野点了根烟，塞进他嘴里：“压一压。”

林耀祖下意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这烟的味道不对劲，比普通的烟更呛，带着一种草木烧焦的苦涩。

“掺了点料。”张野眨眨眼，“送你当见面礼。”

林耀祖盯着烟头上那点猩红的火光，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大麻。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莫名攥紧了烟。

离开地下室时，天已经黑了。

林耀祖站在巷子口，摸出那根没抽完的烟。张野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说：“下次还来，带你玩更爽的。”

他盯着烟看了几秒，慢慢放进嘴里，深吸一口。

这一次，他没咳。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时，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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